“躺着喝吧。”陆文聿说着, 按下床边的灯光调控装置, 将卧室的光线调至最低, 声音随之变得轻柔,“晚上吃了几片药?”
牛奶烫嘴, 迟野只好小口抿着,闻言回答:“两片。”
“嗯,你一直失眠也不是个事, 我明天去问问佩瑾, 需不需要换药。”
陆文聿侧坐在床尾凳,双腿微岔, 手肘拄在膝盖上,神色晦暗不清。
静悄悄的室内, 除了能听见大雨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没有其余杂声。
良久,陆文聿道:“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哄你睡觉?但我没讲过, 估计不好听。”
迟野听到这个提议笑出了声:“今天怎么了这是, 你比我还像小孩呢。不用了哥,我酝酿一会儿应该就能睡着了,你明天不要去上班吗?快去休息吧。”
“没事。”陆文聿说,“我洗澡洗精神了,睡不着。”
说着,陆文聿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搜搜睡前故事。
“……”迟野静静地看了陆文聿三秒,突然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讲课行吗?”
“什么?”
“讲课,就……你平时给学生讲课……”
“好。”陆文聿听明白了,很快给出回应。
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凉凉的空气中震颤而出:“合同解除条件。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再履行主要债务。其中需要注意的是,后者多指不特定物的买卖,同时,预期违约不需要等待,可直接申请法院解除合同。”
陆文聿停顿须臾,感觉迟野的呼吸逐渐放缓变慢。
于是,他坐直身子,视线长久停留在被褥之下隆起的身形。
他无需任何讲义和法典,这些法律知识早已熟记于心,他注视迟野,缓缓开口:“三、当事人一方延迟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次要债务不符合这一条,也不需要论证目的无法实现……”
那些经年流淌在耳机线中的声音,终于在现实中传递进迟野耳中,让他获得了莫大的抚慰。
迟野有两个极端,整个失眠和极度嗜睡,而决定他偏向哪个极端的条件是,陆文聿是否在身边。
迟野进入深度睡眠,全然不知床边站了一个人,盯了他好久、好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转天一早,迟野醒来时陆文聿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一连几天,二人都甚少见面。
陆文聿变得早出晚归,而迟野自觉没资格对陆文聿的作息指手画脚,除了心头有点小小的落寞,情绪还算正常。
不过后来迟野反应过来,这样也挺好,借着陆文聿忙碌,他能在对方不发现的情况下腾出大把的时间准备生日礼物。
迟野今天休息,没去工作室,坐地铁去了锣巷。
入口是个中式彩绘牌坊,绿瓦覆顶,牌坊后是一条笔直开阔的石板路,上方挂了五六米长的红灯笼。街内两侧是青灰砖墙、朱红门窗的仿古建筑,屋檐下是各种充满年代感的老字号牌匾,一条主街,里面又细分出多条鹅卵石小路。
这类同质化的古街,全国每个城市都有一两个,连售卖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迟野抬手将帽檐压低,遮住晃眼的大太阳,侧身穿过众多游客,走上一座拱桥,下方是人工河,溪流里有标准的假山假花,加个不停转动的水车。
迟野不似大部分人那般,他目的地明确,绕进一条偏窄的巷子,走了大概四五百米,出现一家古色古香的蜀绣工作室。
迟野轻轻推开门,授课的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向后一指,迟野了然,对老师傅礼貌点了点头,拉开后面的小门,动作轻到没有声响。
这道门通往蜀绣工作室的后院,庭院中央种着一棵两百多年的国槐,树冠如巨伞,苍劲而浓密,阴翳下坐了位奶奶,身边有几个女孩,在和奶奶学习绣扇面。
“小伙子,你又来了啊。”老奶奶笑了笑,指了下角落空着的长案,“坐那儿吧。”
迟野安静入座:“好。”
“唐姨,他是谁啊?”有位姑娘问。
那位叫做唐姨的奶奶从屋里拿出几本厚重的册子,递到迟野手里,回答姑娘的问题:“来学刺绣的。”
“呦,男孩学这个可不多见。”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士问迟野,京味十足,“你绣什么啊?”
迟野翻出自己的设计草图,和册子里传统的云纹拓片结合了一下,决定好这次要绣的内容,这才回复对方:“袖扣。”
“不止嘞,这个小伙子前几天刚绣好一条领带。”唐姨知道迟野时间紧,嘴上闲聊,手里没闲着,已经帮迟野准备好了一块宝蓝色的蜀锦,光泽内敛且深邃,配线也是按照迟野给出的草图颜色来的,随后,唐姨扔下几块废料布,“还是老规矩,先练手,再往上绣,一块布不便宜呢。”
迟野认真地点了点头。
庭院国槐,滤掉了午后最焦躁的日光,静静笼罩着长案与棚架,迟野长久地坐在树荫之下,脊背习惯地微微弓着,是个略显单薄的弧度,宁静而专注,数小时未挪过地方。
等其他人都起身去休息吃饭,迟野依旧反复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指尖牵引的丝线,一丝一丝地吐纳,袖扣比领带更小,因此刺绣难度更大,而迟野力求尽善尽美,绣废十几块布、指腹扎出无数针眼,他轻含着无名指,终于决定对那块昂贵的蜀锦下手。
奢侈品店当然能买到刺绣袖扣,而且买来的商品比迟野的针脚更精致、样式也好看不少,迟野知道,陆文聿不缺买袖扣的钱,可迟野还是想亲手为他做一个,即使不那么的好,但迟野会尽全力。
至于为何选择袖扣和领带,也是想让陆文聿能贴身使用,哪怕一次呢。
如果,陆文聿在某天清晨在衣帽间里上百枚袖扣间选择自己送的这个“残次品”,即使陆文聿当天戴丢了,也是值当的。
胡同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唐姨时不时指点几句。
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从指尖传来,迟野来不及出声,猛地缩手,可左手中指指腹已被针尖深深加入,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沁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宝蓝缎面,迟野慌了神,下意识用纸巾去擦,却被唐姨按住手腕。
“别动。”
唐姨回身取来处理缎面污迹的白色粉末,小心地洒在血滴周围,紧接着用另针尖侧面吸附掉尚未完全渗透的血珠。
但在银线边缘还是残留了一点点难以察觉、比周围蓝色略深的痕迹。
唐姨叹道:“有点可惜了,不过手作的东西嘛,有时候留点无心痕迹,反而是活的印记。”
“不要。”迟野沉默半晌,偏执地说道,“我重新缝一块。”
“啊?这块可都缝得差不多了。”
“没事,我再来一遍就好。”
迟野终于完工,离开前,迟野又亲历亲为地将各种成品包装好,他向唐姨道谢,唐姨笑着拍了拍手臂,送给他一个东西。
“这个你说什么都不要的绣片,我捡回来帮你重新嵌了个扣托,对方不要你就自个儿留着嘛,当个纪念。”唐姨面带慈祥,“这个就不要钱啦,算唐姨送你的。像你这样能沉下心刺绣的年轻小伙子真的很少,以后还要绣什么,直接来找我。”
迟野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了舒心的弧度:“谢谢唐姨。”
“回吧,天这么晚了。”
迟野背着书包到家时,陆文聿竟意外地在家。迟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总感觉陆文聿最近在躲自己。
不过今天陆文聿倒正常许多,询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情绪怎么样,还恢复往日习惯,在餐桌上给迟野夹菜。
“你……”陆文聿视线忽地落在迟野修长的手指上,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登时蹙眉,“手怎么弄的?”
迟野缩了缩手,把编好的借口说出来:“在学一种新纹法,还不太熟练。”
“真的?”陆文聿对纹身不算很了解,见迟野回答得这么快,貌似不像在说谎。
“水彩的,没有轮廓线,就容易扎到手。”
陆文聿半信半疑:“好吧,但你得贴创口贴。”
“嗯。”
陆文聿沉吟片刻,罕见地磕巴了一下:“我、我最近工作强度有些大,今天回学校把卷子都判完了。等下周,我再把律所的工作收尾,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一趟了。”
下周五,是陆文聿的生日。
迟野眼睛亮了亮,期待地问道:“去哪里?”
“海边。”陆文聿瞧见迟野兴奋的神情,眼神都温柔了几分,他浅笑道,“阿缓把攻略都做好了,倒不用我们操心了。”
陆文聿在心底舒了口气。这些天,他刻意和迟野保持距离,用工作麻痹自己,终于有了成效,不再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看见迟野就方寸大乱,心态逐渐摆正,退回到“哥哥”的角色。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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