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新御宅屋
首页不活了 第110章

第110章

    赵斐璟坐在马上凝神细听,最清楚的是他的呼吸声。
    再而是颜色。
    沿途的驿站颜色逐渐暗淡。近京处人声调很高,招呼他时仍把他当成天潢贵胄,泡上不知道从哪寻来的明前龙井招待。入睡时榻边红木透着圆润的辉光。
    继而木料逐渐变得斑驳,各色床榻床单上不管如何擦洗都消散不去的污渍。
    然后直到连门板都破破旧旧。伸手一敲,掉下一块。而站口前的灯,在深夜里,像坟边的鬼火。
    最后,是温度。
    京城一年下的大雪可以记数,雪落时分宫中总是会有赏钱。赵斐璟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娱乐,是把六片金叶子摆在一起,和晶莹的雪花比美。
    而他这次一路北行,队伍军号没有军服不穿,连口令都压得很低。驿站住半晚,然后无声无息重新启程。干粮于是由柔软变得坚硬,最后到不得不生火用热水泡一泡才能啃动。马鼻间喷出的原本是热气,后来成了一片白,再后来,他不得不戴上更厚的手套,以免自己的汗也一并变成冰,和骢毛冻在一起。
    赵斐璟突兀想起薛漉的话:“北塞并不豪情万丈,大部分时候人都很安静”。
    很安静,大概因为太冷了。因为开口就要消耗生命力。因为人类渡上的颜色被这里的天和地不断剥落。
    豫西的关口来得突兀。
    无边际也无颜色的官道在这里毫无预兆地收窄。两侧山顺势一夹,便好比把他这支急行军吞吃入腹。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驿站修在关口侧,很窄,门上有个破损的风铃,叮铃叮铃一阵,比人的声音大。
    这地方没有人认得八殿下那张脸。官吏垂下眼,看了文书,又看了赵斐璟身上的凭证,这才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崔大人有请。”
    赵斐璟其实没太搞懂就坐在驿站口等待的这位崔大人和他二哥的关系。
    但并不重要,因为他自己也没有自我介绍。
    他们面目模糊地坐在勉强算得上暖和的木屋里,喝着几两快冷的碎茶,一共说了大概十句话。
    两句用来各自亮明身份给出信物。赵斐璟拿出赵望暇的佩珏,对面人同样拿出约定好的祥云纹布。各自指节都被冻得通红。
    再而对面人递来了一纸印信和一份名册,说此乃崔氏在辽城的情报人员。最后交代粮草和辎重和援兵走势,简短一句,过豫西的粮草已护送至辽城,与和二殿下的信中所说别无二致。
    赵斐璟点点头,连寒暄都省了。他们不需要知道彼此是谁,只需要确保计划不变。
    离开豫西关口后,风更疯狂了。
    夜里像狼嚎,白天像虎吼。
    耳边已经快要听不见行军声。赵斐璟偶尔会有一种错觉,他好像是独自一人疾驰在漫天的风雪里。
    然后再猛地睁大眼睛,勒令自己清醒,去寻找前头人呼吸和马哈气时的白雾。
    看着看着,辽城就这样出现在清晨里。
    天地灰白得好像和赵斐璟一样,都没有睡醒。
    但城墙的结构还是逐渐从一片薄雾样的昏暗里浮现出来,远远看去,黑沉沉的,像一块已经彻底冻硬的铁。
    城门外的壕沟结着薄冰,冰上覆着白霜,像是踩上去能发出宫内湖那样的浅浅脆响。
    更近些的烽墩和塔楼里头有些看不清的微光。
    薛漉描述的时候实在过于务实,只说辽城本身没什么好看的。结构标准的一座边塞城。他讲边防重要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城门。城墙,墙台,堡垒,箭楼、烽墩,驿站,关口,全都是网络,他要赵斐璟全部记得,理解点与点的关系。
    而八殿下真正到了北塞,只觉得齿间发冷,然后发颤。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的。
    好荒芜又好硬的一座城啊!必须多看几眼,最好由他渡上色彩。
    赵斐璟在烽墩二十米外,勒令停军。发射援兵信号弹,以告知辽城城门口的防线,来人安全,可开城门。再派人去城门口,准备好交接凭证。
    与此同时,终于披上自己颜色朱红的皇子大氅,拿着御赐的暖手炉,配上冻得冰冷的青翠玉饰,堂而皇之地坐在马上,渡上一层皇族的辉光。
    边塞这座城没让他等太久。
    城门缓缓打开。
    外门闸的铁钉泛着冷光,继而是门洞。很深,风从里头穿出来,带着柴烟味、马粪味,还有一些赵斐璟没有闻惯的,血冻成冰的气味。
    他一马当先,穿过瓮城和内城门,掠过军营和校场。
    先看见的,是一面薛字旗。
    它并没有插在城墙上。
    准确来说,辽城的城楼上,没有插任何一面旗子。朝廷虽保留基本驻军,但整个城门在薛漉被迫回京后,就光秃秃的。
    而赵斐璟看到的薛字,挂在粥棚上。
    边角起毛,皱皱巴巴,周围已经脏了。迎风飞扬的时候,还能看见歪歪斜斜打的补丁。
    那灰黑无声的薛字低下,站着一排长队。百姓们各自缩着脖子,见到援军,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默默地绕着粥棚尽力清出一条道。
    没有欢呼,没有喜悦,没有振奋。
    只有那大概被无数次攥紧又松开,破损又被补好的旗伫立在原地,循着风,发出破碎不堪的长啸。
    赵斐璟停在粥棚附近没走,后头的人便也没动。
    年轻的皇子,新任的主将下马,仔细地看了一圈。
    他外罩一身红,手上又笼着暖炉,无比瞩目。有胆大的孩子围着没有见过的哥哥看。
    直勾勾的,好奇地。
    他随手抓了一个,平平静静地问:“今日的粥如何?能吃饱吗?”
    边上小孩打量他的眼睛,说反正不会一睡然后饿死冻死。
    然后眼巴巴地瞧着他的熏香小暖炉。
    这帮孩子十余个,各自看起来不是一个帮派的。只一个小手炉,怕是不够。
    赵斐璟眉眼一转,先装作没看见小孩们渴望的眼神。自己绕着粥棚的两端,和几个有气无力的百姓同样搭了几句话。然后高清无死角地看清了那锅所谓的粥。
    随后高贵地坐回了他的马上。
    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朝廷诏薛漉回朝后委派来管理的知府。
    赵斐璟昂起脸,露出一个笑:“于知府,本王竟是不知,辽城此地,竟然还留着薛字旗。”
    于知府是祥祯帝自己指派的人,他和赵望暇翻阅半天,仍无法推论这人属于哪个势力。只都觉得这人很是倒霉。说是知府,实则祥祯帝的要求是驻守辽城,无诏不得出。辽城明明是薛家的根据地,祥祯帝非要把薛漉调回京,派京城的人看着。京城的官员倒了血霉被指派去苦寒之地,油水不好捞,运气不好还有性命之虞。
    赵望暇翻阅于知府递上来的折子,科举时的卷子,生平,家庭状况,结合薛漉对辽城的了解,给了赵斐璟一个行动纲领。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料到,这位于知府竟然很是丰腴,行走间像一头闪亮的浑圆的年猪。
    却穿得相当朴素,袖子上甚至有两个补丁,简直可以混入这帮百姓里。
    赵斐璟逼问到一半,上下打量这位简直可以说是穷困潦倒的出场。感觉这位大哥应该精心准备了很久。
    遂很配合地摆出一副京城人没见过穷人的表情。
    于知府嘿嘿笑了一声,不由分说,赶忙让家仆拿着更大的炉子过来。
    大呼小叫着不要冻着八殿下了。
    赵斐璟也不跟他客气,一个不够要俩,两个不够要仨,最后马车里的都端出来了。
    边上一圈小孩子都远远地凑了过来。
    “薛字旗,”赵斐璟等他布置完,语气带着点少年特色的锐气:“就这么难卸掉?”
    于知府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的脸,心想你还想让我怎么卸?能只剩这么些已经是我这几天加班加点到处恐吓的结果了。有种你卸一个试试?
    又苦不堪言地想,手下人到底怎么做事的!这几天不是早已吩咐过,八殿下马上要来,薛家的遗迹全都得藏好咯。
    面上还是笑笑,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这纯属意外……
    这就是……
    他还没找好解释,这个刚从京城出来的细皮嫩肉的小皇子打了一个大喷嚏。
    满地的火盆也没让这骄气的京城来的八殿下好受点。赢是不指望咯,于知府想,但愿殿下别那么早折在这里,让他即可必须以死谢罪就行。
    “殿下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吧?”他凑上去,“臣早已备好一桌酒菜,为您接风洗尘……”
    赵斐璟听了,露出一个特别明亮的笑容。
    他本来就小,这么一笑显得格外好糊弄。白龙鱼服少不更事的公子样。
    于知府想,没见过北塞风霜,还是好哄的。手指间已经摆出请走的姿势。
    却见赵斐璟摇了摇头,说:“酒菜不用了。本将军刚从豫西过,听闻第一批粮草早几日就到了。”


同类推荐: 快穿攻略,病娇男主,宠翻天!回到七零养崽崽苟在诊所练医术道无止尽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万世飞仙朱门绣户学园异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