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又唤了一声,侧耳倾听,殿内依旧悄无声息。
一丝不安悄然掠过心头。犹豫只是短短一瞬,对师尊的关切压倒了一切。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殿门。
“啪嗒。”
精致的食盒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光洁的地面上。里头的玲珑包滚落出来,沾染了灰尘。
霍延扶着门框,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尊……江屿白,倒在殿内中央的地上。
一柄长剑,冰冷地自前方贯穿了他的左胸,剑尖从身后透出,染着刺目的猩红。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浸透了他月白色的衣衫,在地面上蜿蜒扩散,汇聚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溪流,一直流淌到……霍延的脚尖前。
这红色,如此新鲜,如此浓稠,让霍延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师父!”
他踉跄着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将江屿白揽进怀里,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手指悬在半空,徒劳地痉挛。
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触手是迅速流失的体温和满手粘腻温热的血液。
“怎么会……怎么会……”
霍延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捂那汹涌出血的伤口,可鲜血瞬间就染红了他的双手,顺着他颤抖的指缝不断滴落。
江屿白的眼睛还睁着,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漆黑眼眸此刻空洞地映着殿顶的梁木,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的脸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听到耳畔少年崩溃般的哭喊和追问,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缓慢地转向霍延的方向。
在霍延绝望的注视下,他失了血色的唇动了动。
一个破碎的句子,飘散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里:
“恭喜你……大仇……得报了……”
大仇得报?
霍延微愣。什么仇?他对师父……有什么仇?
师父这句话莫名的耳熟,他慌乱的动作停了下来,捂住头,突然一阵头疼欲裂。
师父胸口穿透的长剑……不断涌出的鲜血……冰冷的月光……狐耳……断裂的灵根……抽空的修为……坠落的悬崖……
“!!”
霍延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之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际、鬓角、后背,早已被冰冷黏腻的汗水浸透。
眼前没有涧云峰主殿,没有阳光,没有鲜血,也没有……逐渐冰冷的师尊。
只有一片朦胧的、泛着幽幽蓝光的冰寒雾气,以及身下坚硬冰冷的触感。
他正在一具冰棺之中。
又做这个梦了,意识从噩梦中艰难上浮,现实的冰冷触感逐渐清晰,霍延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但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休,残留的剧痛与恐慌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额上冷汗淋漓,他却不管不顾,只第一时间看向身旁。
冰棺内侧,另一道身影静静地躺着,与他并肩。
是江屿白。
确切地说,是江屿白的身体。双眸紧闭,面容苍白安静,如同了陷入一场永不会醒来的沉眠。
霍延俯下身,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拨开江屿白衣襟的前襟。
师尊魂魄已散,这具躯壳仅凭他日夜灌注的灵力吊着一口气。衣料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清减了许多,锁骨伶仃,肩线瘦削,处处透着易折的脆弱。但胸口那片肌肤依旧莹白细腻,宛若初落的新雪,在冰棺幽蓝的光晕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只是,这片无暇的雪地之上,一道颜色深谙,笔直狭长的浅疤,赫然横亘在心口偏左的位置,如同完美的玉器上摔出一道永难磨灭的裂痕,分外刺眼。
霍延静静地凝视着那道疤痕,良久,他缓缓侧过头,将耳侧轻轻贴上那道微凸的疤痕。
冰棺寒冷,但他以自身精纯的灵力层层包裹着这具身躯,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因此,这具身体仍有些许温润的暖意。
而在这温润的、属于师尊身体的体温之下,贴近耳廓的胸膛深处,传来一道声响——
噗通……噗通……噗通……
缓慢,微弱,像远处山谷里几乎听不见的回音,但它又切实存在着,一声,又一声。霍延闭上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棺外,悬浮空中的心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斜睨霍延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撇撇嘴道:
“嘁,一百年了,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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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相方看着正常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
第75章
魔宫, 主殿。
霍延坐于殿心蒲团之上,四周空旷。他缓缓抬头,手掌泛起一层暗金色。
五指并拢成爪, 他蓦地向内刺入自己的胸膛。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指尖破开肌肤, 穿透肋骨间的缝隙,搏动不休的炽热之处。
剧烈的疼痛传来,他身体猛地一晃, 肩背肌肉贲张如铁, 却硬生生将几乎冲喉而出的闷哼压成了喉间一丝极低的气音。
他的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只是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所有血色,带着淡淡金芒的鲜血顺着指缝涌出, 是蕴藏着龙骨灵力的心头血。
他早已备好一只通体剔透的寒玉碗在下方,鲜血滴落, 在玉碗中积聚, 发出轻微响声。
血流的速度很快,碗底很快铺开一层触目惊心的红金色。待盛了约莫小半碗, 霍延才缓缓将手抽出。
指尖离开胸膛, 血肉模糊的伤口便开始蠕动,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愈合,不过几息,胸口便只剩下一片比周围肤色稍浅的新生皮肉, 光滑平整,仿佛方才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霍延闭了闭眼, 压下因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短暂晕眩。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墨黑。
他取过一旁寒玉案几上早已备好的物事——千年雪魄、龙涎晶、九转还魂草……每一样皆是世间难寻,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至宝, 如今却像寻常药材般静置于此。
霍延以掌中魔气将它们凌空托起,指尖轻碾,所有材料尽数化为粉末或灵液,依着次序逐一落入盛着心头血的玉碗之中。
随后,他掌心腾起一簇纯黑色的火焰,包裹住玉碗缓缓灼烧。碗中药液开始翻滚、融合,颜色逐渐变为暗金色,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并不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冽甘醇。
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霍延始终全神贯注,直到药液彻底凝成半碗光泽内蕴的浆液,他才五指一收,魔焰倏然熄灭,殿内光线随之暗了一瞬。
取过一只更为小巧精致的玄冰器皿,霍延执起玉勺,将药液一勺一勺仔细舀入,暗金色的药浆在玄冰器皿中微微荡漾,流光溢彩,无一丝一毫泼洒。
江屿白的魂体悬浮在殿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已经是他意识苏醒,发现自己以灵魂状态滞留在此的第二天里,第二次亲眼目睹霍延亲自制药。
他问系统:【系统。霍延他不会每天都来这么一次吧?】
【……并不。】
系统解释道:【根据过去一百年的记录,目标人物炼制此药液的频率固定为:每间隔两月,于当月十四号与十五号各一次。每次取心头血约一至二两,辅以二十七种固定天材地宝,以九幽魔焰淬炼半个时辰。宿主苏醒的时间点,恰好是本月十四号。】
每两月两次,百年不辍。
江屿白沉默着,百年,六十个月,一百二十次。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像这样徒手剖开自己的心脏取血,重复了一百二十遍。
【不痛吗?】他低声问。
【很痛。但宿主,我猜测……目标人物可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饶是身负龙骨,天生体魄强横,生命力远超常人,也经不起这般百年如一日的消耗。霍延的唇色是常年失血后的淡白,眉宇间积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唯有眼睛,在沉寂之下,燃着偏执的、疯狂的光。
据系统在这两天里断断续续的补充解释,江屿白拼凑出了过去百年的大概轮廓。
当年秘境古阵中,他主动赴死,任务完成,灵魂理应被系统即刻抽离,返回空间。然而就在回归途中,霍延强行干扰了脱离进程,将他的灵魂拽了回来。
回归通道与小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于他而言,不过闭眼睁眼一瞬,于此界,已是白云苍狗,百年匆匆。
霍延在他死后,据说当时便陷入癫狂,修为在极度痛苦与恨意催化下暴涨,竟以重伤之躯,抱着他的尸身,生生从天剑宗、玄天宗的围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遁入魔界。其后百年,他在这魔界深处站稳脚跟,一路搏杀,登临魔尊之位。
可是,这位令正魔两道皆忌惮不已的新晋魔尊,却将麾下攫取的大半资源与自身无穷心力,都耗费在了他冰封的躯壳上。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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