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很糟糕,但一见到顾秉文,他的表情马上就由阴转晴,恢复了原来和蔼可亲的样子。
“秉文来了……怎么还带了腊肉?不是说不收束脩嘛!”朱夫子注意到他手上的腊肉,不禁摇了摇头。
顾秉文吃力的举起腊肉:“夫子,我爹说了,礼不可废!”
朱夫子叹息一声,接过腊肉,“你爹用心了……哟,真沉啊!你自己拎过来的?”
顾秉文点头:“嗯。”
朱夫子问:“你爹呢?”
“爹把我送到私塾门口,就走了。”
“那以后就是夫子照顾你了,来,先带你去住的地方。”
朱夫子牵着小孩的手,去了学堂后面的一排住房。
房间不大,但已经摆了两张木床,其中一张床上,被褥杂乱,衣服到处丢。
朱夫子脸色难看:“这个陈永!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低下头,摸了摸顾秉文的脑袋,指着那张空床:“以后你就睡那儿,待会儿会有小厮给你送被褥过来,记得整理一下,不要学你对面那个,整天衣裳不整,不修边幅!”
“好,我知道了,夫子。”
顾秉文没发表自己的意见,只乖巧的应了一声,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放了下来。
朱夫子见他懂事听话,长得又玉雪可爱,不免心生欢喜,问:“你爹给你买笔墨纸砚了没?”
这年头,读书用品都是非常昂贵的,来私塾上课的都要自备笔墨纸砚。
顾秉文点头:“回夫子,买了。”
朱夫子又道:“那你爹肯定没给你买书。”
顾秉文:“书铺里书太多了,爹不知道该买哪一本,就让店员帮忙挑了一本《三字经》。”
朱夫子颔首:“得亏那店员是个厚道的,没让你爹瞎买,《三字经》确实适合刚入学的孩子启蒙,但在我这里,除了《三字经》,还得有《千字文》和《幼学琼林》。”
顾秉文抿了抿唇,下意识捏紧了衣角,光是一本《三字经》和一整套笔墨纸砚,就花了十两银子,再买《千字文》和《幼学琼林》的话,估计家底都要被掏空了。
他低下头,小声道:“夫子,我只有《三字经》。”
“没事。”朱夫子温和道,“等下夫子把余下两本拿给你。”
顾秉文想了想,问:“夫子,三本要一起学吗?”
朱夫子说:“总得先学了《三字经》,把字认全了再说。”
顾秉文眼睛亮了一下:“那等我识字了,夫子把另外两本借给我,我把它们抄下来,可以吗?”
朱夫子被这天真的话语逗笑了,“秉文,会识字不代表会写字,刚进学的孩子,基本都不会在纸上练字,纸太昂贵,他们会先在木板或沙地上,把字练得差不多了,再在纸上写。”
听完,顾秉文有些失望,但他骨子里就倔强,“夫子,您就让我试试吧。”
朱夫子也不以为意,点了点头:“行,到时候你要是能把字练好,我就借给你抄。”
顾秉文:“谢谢夫子。”
……
顾秉文的到来,并没有在学堂引起多大的水花,这里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年长的十五六岁,而最年幼的才六岁,比顾秉文还小一岁。
他们基本上都是镇上的孩子,家境不一定优渥,但最起码吃喝不愁。
顾秉文没来前,唯一的例外,就是陈永。
陈永就是和顾秉文住一块的男孩,今年十岁了,他母亲是个寡妇,在镇上卖豆腐的,都说人生有三苦,乘船打铁卖豆腐,可见卖豆腐这一行业的艰辛。
而且,寡妇门前是非多,陈母还不到三十岁,长相又不俗,日常生活中无端多了不少麻烦。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陈母也咬着牙把陈永送来读书了,甚至为了不让儿子分心,她毅然决然的把人送到了私塾住宿,不许他往家跑。
这一番心思,连朱夫子都不得不说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永还有一个妹妹,叫陈瑛,和顾秉文一样大,曾经跟着陈母来学堂看望陈永,她就躲在陈母身后,怯生生的探出一个脑袋,虽然还没张开,但已经可以瞧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学堂里就有富家少爷跟陈永说:“咱们同窗一场,等你妹妹长大了,干脆就嫁给我吧,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陈永毫不客气的一拳。
平时,陈永都嘻嘻哈哈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母亲和妹妹更重要,任何肖想他妹妹的,都要往死里揍!
……
顾秉文以为他的学堂生活会继续这样波澜不惊,谁知一天晚上,陈永咸鱼一样躺在床上,两眼空洞的望着屋顶,他突然开口了。
“秉文,听说你家也挺穷的,是么?”
这话其实不太礼貌,但顾秉文并不觉得被冒犯了,他回答:“是。”
陈永翻身而起,目光灼灼的盯着顾秉文:“那你家里干嘛还把你送来读书?穷人哪儿读得起书?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顾秉文迟疑着说道:“可能…他们是想先苦后甜。”
“先苦后甜?”陈永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嗤笑一声,“得了吧,你见几个穷人能靠读书读出一个前程来?就说县试吧,每年光咱们镇,就有一百多个参加,可通过的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更别提后面的府试、院试了,要知道,过了府试,才是童生,过了院试,才是秀才!”
“而秀才,不过是科举路上最低的功名!多少人年少时中了秀才,到了耄耋之年还是秀才?”陈永的表情在烛火中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却跳跃着莫明的光彩,“一场场考试,就是一道道天险,阻挡着你往上爬!”
“科举,不过是权贵给平民百姓的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罢了!真正能把握住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权贵们需要这样的天才给他们办事,顺便给天下人看看读书的好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就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梦想,但实现的少之又少!”
陈永笑了一下,“最起码,我在自己身上看不到半点可能。”
顾秉文沉吟着说道:“其实,我更喜欢后两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绷着小脸,一字一句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顾秉文没说的是,这首神童诗,他一直都不喜欢,尤其是那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陈永愣了一下,嘴里念叨着那两句,他说道:“或许你说得对,身为男儿,该当自强,但我还是认为,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走科举的道路,一步步过关斩将,去那金碧辉煌的天子堂……”
他低垂下头颅,有些颓丧道:“我不是天才,我做不到。”
“秉文,你觉得你是天才吗?“
顾秉文不假思索:“我是啊。”
陈永:“……”
他竖起大拇指,“你真有自信。”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今宵酒醒何处?
那一晚的闲聊仿佛真的只是陈永一时兴起, 隔日他便恢复了往日游手好闲的模样,书不认真读,反而在学堂兜售起了吃食和话本, 把朱夫子气得骂他掉进了钱眼里。
顾秉文并没有多想,他正在卯足了劲练字。
或许是因为经常盘那块石头,顾秉文发现自己的双手虽然力道一般, 但却十分平稳,分毫不抖,握笔时姿势标准,落笔时举重若轻, 写出的字哪怕风骨未成, 也别有一番韵味。
对此,朱夫子大感惊奇,并遵守承诺将另外两本书借给了顾秉文抄录。
……
今天,是顾秉文回家的日子, 他已经在学堂待了将近一个月了。
小孩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小包袱,次日大清早的爬起来, 先叠被再梳头,他对着铜镜,艰难的将一块青色的布, 缠在了头顶上的小揪揪里,满意的欣赏了一下,心想这应该和夫子的纶巾没什么区别吧。
收拾整齐后, 他跟夫子和几个交好的同窗说了一声,便顶着他们怪异的目光, 故作平静的离开了学堂。
一出学堂,小孩就钻进小巷子里, 气鼓鼓的扯下了头上的青布条……大意了,原来夫子他们戴的纶巾根本不是布条,而是丝绸。
丝绸柔顺轻盈,所以垂在脑后就显得很飘逸,而他的布条,硬梆梆的,看起来就粗糙无比。
顾秉文面无表情的重新给自己扎了个小揪揪,这次得了教训,下次一定要注意,不能跟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
其实这个仔细一想就能想明白,周公提出礼乐,是为了划分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贵贱,而男子头上戴的东西,便有相关的规定——
贵者戴冠,贱者戴巾。
所以最开始的纶巾就是粗布制成的,而不是丝绸。
而现在读书人为什么戴纶巾了呢?因为在读书人眼里,作贫民装扮,是一种很有个性的行为,既能表现出文人风骨,又能展示仁爱之心。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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