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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玉声催(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80章 玉声催(下)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劈了,不像他自己。
    进宝咽了咽,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他把银链子收紧,细细的,绕在她瓷白的脖子上。
    他以为拴死的是她。
    原来,是自个儿。
    ————
    双喜拉春儿的动作一顿,可人没走,就在原地看著永善。
    进宝咬了咬牙,尝到自己的血味儿。
    “乾爹……五皇子杀的。春儿亲耳听见,说是奉旨。她正好撞上……”
    永善的玉球停了。
    奉旨。
    五皇子,奉旨,杀刘德海?
    他眼皮底下,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深井里反出一道天光,又立刻沉下去。
    这就通了。刘德海知道太多,皇上饶不过他。只是,这种事,什么时候要五皇子来办?
    进宝编不出这个,也没必要。如果进宝和五皇子有什么勾结,他更不会说。
    那他说的是真的。
    永善没说话,靠回椅背上,定定看著进宝。像最有耐心的垂钓人,鱼已经咬鉤了,他不急著收线,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大的。
    进宝趴在地上,呼吸都憋在肺里。
    他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压了一座沉重的山。
    头又颤巍巍抬了抬,去看永善的脸。
    平的,什么也没有。
    呼吸开始发烫。他在等,等那脸上浮出点什么,满意也好,皱眉也好,冷笑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也没让双喜撤下去,只是沉沉的看著他。
    心底一个角落在喊:再等等、再等等看。
    可双喜腰还弯著,春儿瘫在门口。
    他不敢赌了。
    那些要命的话用力顶了一下,衝出来,截都截不住。
    “我、我给乾爹的是……太子和江南盐商税务往来的东西……”
    他喉头滚了滚,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可他没停。
    “乾爹拿了就翻脸。我趁这趟出宫拿到手,又模仿別的笔跡抄了一份给太子请赏。我还將爷爷给我的、制衡乾爹的信交给太子……”
    说到这儿,他身上忽然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抖得没力气了。声音也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已知道没路可退。
    “春儿……她是受我骗的,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完,梗著他脖颈的东西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著砖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落下去。
    ————
    他不再藏著任何筹码,像刚出生的婴孩,赤裸裸的,小小的。这宫墙重重,一层一层,像冰凉的摇篮。
    他趴在地上等。
    等永善开口,等双喜来拖他,什么都行。
    永善没动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噼啪。
    等得越久,胃里越难受。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慢慢地搅。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凉的。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咯楞。
    玉球终於响了。
    ————
    永善掐了掐指尖,有点麻。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咽下去。
    太烫了。
    盐商税务?太子没向皇后娘娘透过半点风声。
    这小狼崽子,给那老狐狸这么要命的东西,却一番运作,里里外外,把自己摘了个乾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
    趴著,等死。
    他確实聪明,和当年的刘德海一样聪明。
    只是他比刘德海傻一点,有了个一戳就软的“眼珠子”。
    麻烦。
    他轻轻嘖了一声,掌心的玉球转的急了些。
    ————
    进宝趴在地上等著,无依无靠,飘飘荡荡。
    咯楞、咯楞,那声音一直在转,越来越快,他几乎要吐出来。忽然一瞬,什么感觉都没了。
    他看见地上有个人。趴著,哭著,嘴张著,像在说什么。口水眼泪混在一起,还硬扯出一个笑。
    那是谁?
    他眨了眨眼。
    “奴婢什么都不要了……太子跟前儿的差事、上朝堂的体面……爷爷尽可拿去……”
    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尖的破的,不像是人。
    “只求……只求爷爷留春儿一命……”
    话说完,他心里有个角落轻轻笑了一声:你疯了。
    那双黑靴子迈到他眼前。
    他痉挛了一下,仰起头,让永善看清自己这张乱七八糟的脸。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可脸上忽然湿了,凉凉的,从眼角往下淌。
    没事,只要春儿还能活。
    永善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
    “双喜,去吧。”
    ————
    进宝还不等反应,嘴里被塞了一丸药。苦极了,立马就化在嘴里。
    他眼角看到,双喜捏著另一枚走向春儿。
    毒药?
    他想吐,想把那东西呕出来。想爬,想拉住双喜的脚。想……
    可他只是在原地,轻微抽搐著。
    卸磨杀驴,他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胸口尖锐的疼起来,像被人用指甲掐住。
    双喜用布团堵住他的嘴,將他与春儿一左一右折在肩上,往外头扛。
    进宝头朝下,血往脑子里涌。他看见门槛、看见砖缝、看见自己的溢出的涎水往地上滴。
    要干什么?扔哪儿?金水河?
    他拼命侧过眼,去看春儿。
    她的手垂著,葱段似的手指,还僵著。
    他想起刚才,她的手指指向门口。是想让他逃吗?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递自己那半块馒头?
    门就在前面,垂下的帘子黑洞洞的。月光从缝里透进来一丝,像一根蓝色的针。
    他想伸手,去牵一牵她。
    可够不到。
    两条手臂,一条青的,一条蓝的。一摇一晃。
    始终碰不到一起。
    ————
    春儿是在一间窄小的房里醒来的。
    窗外天色还黑著,蓝色的月光从小小的窗中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水,又会动,死了一样铺在那儿。
    她侧过头。
    进宝垮著脊背,靠在床柱上。灯没点,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另半边陷在黑暗里,像被什么吃掉了。
    她猛地弹坐起来。
    “乾爹!”
    身上却一酸,又要软回去,手臂猛撑了一下才稳住。
    进宝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跟贴上去的似的,在脸上,不在眼睛里。
    春儿眼睛还瞪著,胸口一起一伏:“那茶,那茶有问题。”
    进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没事了,永善公公和你逗著玩儿呢。”
    那碰太轻了,轻得抓不住。
    春儿愣了一会儿神,玩?怎么可能,这是哄孩子的话。
    她又猛地往前凑了凑。
    “是不是……是不是说了?您,说了多少?”
    进宝嘴唇张合几下,没出声。撇下眼,身子好像更弯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全说了。”
    声音是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带著底下湿漉漉的泥沙。
    春儿眼睛瞪大了,嘴张著,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进宝却拥了上来,拢住她往床上按。
    “別管了,跟你没关係。”
    他將她松松搂著。像搂著什么怕碎的,又像搂著什么已经碎了的。
    “再眯会儿,就一会儿。”
    语气是软的、沉的。像走了很远的路,终於能坐下来歇一歇的那种。
    春儿看著他。他的眼睛黑的,却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了。
    她没再问,只是靠过去。
    不知怎的,她闻到了一丝苦味儿。从他身上来的,还是从她自己身上来的?分不清。
    春儿脑子里又涌上些倦,转不动,她闭上眼。
    进宝没看她,只盯著窗缝里那一道蓝光,针一样细,刺在那儿。
    她差点就没了。
    从那个雪夜开始,从她递过来那半块馒头开始。他把她拉进来,拉进这滩浑水里。她本可以到年龄出宫,乾乾净净的,嫁人,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可现在呢?
    她躺在他怀里。软的,热的。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忽然,另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暗处浮上来,咕嘟一下。
    要是没有她呢?
    他浑身僵了一瞬,像被什么蛰了。
    要是没有她,今晚不需要交底。也许他可以多想一想,要命的话可以烂在肚子里。他还是进宝公公,还是太子跟前的人,还是那个步步为营、永远揣著筹码的进宝。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死死按下去。
    噁心。
    他搂著她的手,紧了紧。
    又鬆开。
    太紧了,会把她勒死。太鬆了,又怕她掉下去。
    就在这时,
    “篤篤篤”
    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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