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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多烦忧(下)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76章 多烦忧(下)
    江才人轻轻笑了。
    那笑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扯出一个刻板的弧度。
    “何至於此?”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柔,却抖著,像底下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巧穗——”她猛地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厌胜案后,她是怎么死的?承受不住哑药?”
    春儿喉头猛地一哽,像被什么掐住了。
    “彩霞呢?一个害过我的人,你把她提拔到我身边。”
    “贵妃。你说站,我就得巴巴递帖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更短,更冷。
    “我夜里惊醒,常不知道这储秀宫的主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她撑著扶手,微微坐直身子,语调陡然尖锐。
    “还有这次,你一句话,说刘德海拿了进宝的东西,可能牵连我。我就得像个提线木偶,急著去宫外替你打点……”
    她没说下去,喉咙里呛出一声笑,抓起茶盏,摜在地上。
    “噹啷。”
    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缓缓被猩红的地毯吞进去。
    殿內死寂,只有江才人急促的喘息声。
    春儿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
    “请小主息怒,”她声音很平,“奴婢该死。”
    江才人喘著气,盯著春儿伏低的背影,看了很久。
    “该死……”她喃喃道,“可你没死。”
    春儿没动。
    过了很久,江才人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次的事,我会帮你瞒下。”她声音很平,“明日起,你回景阳宫去。带上彩霞。”
    春儿一怔。
    这是要彻底甩开她了。
    把她扔回冷宫,像甩掉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或是一双硌脚的鞋。
    春儿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衣角那片茶渍上,看著它慢慢晕开,像一朵丑陋的深色的花。
    她的嘴角蠕动几下,又拉平了。
    “小主,”春儿直起身,目光像两潭寒水,“奴婢觉得,咱们的缘分……怕是还拆不开。”
    江才人意外地看著她。
    春儿又拿起那个皱巴巴的纸包,膝行两步,举到江才人眼前。
    “小主,”她说,“您不要吗?”
    江才人没动。
    春儿把糕点举得更高些,声音放轻了,像在哄:
    “二牛哥还等我回话呢。他的兄弟都死尽了,这糕点您再不要,他该伤心了。”
    江才人脸色变了。
    “你!”她猛地坐直,身子前倾,“他还活著?在何处?!”
    春儿缓缓摇了摇。
    “奴婢不能说。”她为难似的嘆口气,眼神却盯著江才人隆起的肚子,“小主如今身子重,最忌动气。若惊著小殿下……奴婢万死难赎。”
    江才人嘴唇颤抖著。那只护在小腹上的手,攥得指节发青。
    良久,她颓然靠回去。
    “你……你想如何?”
    “不如何。”春儿放下举著纸包的手,將它小心地放在江才人手边的小几上,“一切照旧。奴婢仍是您的宫女,您仍是奴婢的主子。只是从今往后……”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奴婢好好的,便风平浪静。奴婢若被打发了,一个死了所有兄弟、一无所有的军汉……奴婢可就不知道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紫薇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从窗纸投下摇曳的光斑。一只雀儿落在窗欞上,“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江才人坐在那片光影交界处,红影沉沉,盖住了半张脸。
    她看著春儿,眼神里翻滚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潭水。
    “春儿,”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我从前……真是看错你了。”
    春儿垂下眼,看著猩红的地毯,上头绣著鹅黄的缠枝腊梅,开的热热闹闹。
    “小主说的哪里话。”她听见自己说,“奴婢只是……想好好活著罢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江才人抬起手,按了按额角。
    “硃砂。”
    一直缩在角落的硃砂浑身一颤,连忙应声:“奴婢在。”
    “去,”江才人闭著眼,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像是用尽了力气,“把她的门……打开。就说……春儿姑娘的病,好了。”
    那一个“好”字,被她咬得又重又缓,像在咀嚼什么极苦的东西。
    “是。”硃砂磕了个头,爬起来,经过春儿身边时,她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春儿没看她。
    她只是对著榻上的江才人,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谢小主。”
    她没等江才人叫,自己站起,跟著硃砂走出偏殿。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
    春儿抬手挡了一下。光线从指缝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一步步,走得很稳。
    脚下的青砖被晒得温热,隔著鞋底传来暖意。风穿过迴廊,带来紫薇花清淡的香,和远处隱约的、不知哪一宫飘来的琴音。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
    春儿走到值房门口时,硃砂已经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把铜锁。咔噠一声,在空寂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
    彩霞从里面衝出来,看见春儿,眼泪“唰”地流下来,扑过来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抖,却咬著唇没哭出声。
    春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她声音很轻,“没事的。”
    她抬眼,看向硃砂。
    硃砂触及她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硃砂,”春儿开口,语气平静,“有劳了。”
    硃砂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应、应该的。春儿姐姐病好了,是喜事……”
    “是啊。”春儿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往后……还会有更多喜事,你说是不是?”
    硃砂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自然、自然是……”她低下头,声音发涩。
    春儿没再说什么,扶著还在发抖的彩霞,转身走进值房。
    门在身后合上,將阳光与花香关在外面。
    春儿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才鬆懈下来,泛起一阵虚脱的软。
    彩霞还在啜泣。
    窗外,紫薇花开得轰轰烈烈,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尽。
    而她们的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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