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青山拉紧兜帽的抽绳,急匆匆往外走。他一到雪天就偏头痛,满脑子想得都是回家。虽然那家也是灰暗的、彻骨的、孤单的,像一个洞穴。
等红灯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风的嚎叫、车的鸣笛声里,夹杂着一点断断续续、嘶哑的电音。有几分耳熟,又疑心是幻觉。刚要踏上斑马线,那声音陡然清晰。
“燕儿——陈小---燕儿——”
郑青山掀开兜帽,四下转身寻找。他左耳不好使,风和车又喧嚣。定位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依靠声音的大小,判断两人距离的远近。
可就像是鬼打墙,不管往哪个方向追,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就连那一句句呼喊,也随之越来越远。
正急着,这才想起两人加了v。掏出来拨号,好半天才接通。
“怎衣桑?”孙无仁嗓音低沉嘶哑,背后是呼呼风声。
“我在二院门口。好像听到你声了。”郑青山觉得这话怪怪的,又紧着补了一句,“喊陈小燕。”
“哎妈呀怎衣桑~!!”孙无仁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只有奔跑的喘息。
没两分钟,他就出现在了远处的转角。穿着鳄鱼纹的长皮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发如光,在墨镜后飞散着。
巍峨的夜。漆黑的楼宇一片叠一片,好似童话里的恶魔森林。路上正值晚高峰,窜逃着一对对红色尾灯,像密压压的鬼眼蝙蝠。
而他正从中大步奔来,宛若从漫画扉页挣脱的美艳吸血鬼。踏碎整个城市的灯河,直直闯入视野。
那一瞬间,郑青山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他找到的。而是被这片夜,亲手献祭于他的。
孙无仁跑到跟前,俩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弯着腰捯气。嘴里喘得厉害,骂人却依旧流畅。捏着脖子上的小喇叭,狠声狠气地道:“他爹二舅姥的损崽子,血彪!还有她那个倒灶后妈,哎呦我去了!”
几人从医院走出来,好奇地打量两人。郑青山赶紧扣上兜帽,扯着孙无仁到一个背风墙角。问话之前,还不忘没收他的烈焰红唇。
原来下午吃完饭,孙无仁送母女俩到了火车站。距离发车还有五十来分钟的时候,陈小燕说要去趟洗手间。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厕所没人,手机关机。问门口安检,说早打车走了。
孙无仁四处打电话。月上桃花、学校、二院,甚至打到了雪上乐园,统统都说没瞅见。
他这头急得乱窜,一回头,梁红居然检上票了。他都惊呆了,拉住她问:你不合计你闺女啊?
没想到她撂下一句:‘成日係咁?啦’,便毫不犹豫地进了检票口。饭店吃剩的包子兜走了,但女儿的行李箱却留下了。
燕子全家是尖的,知道回南方过冬天。而小燕全家是彪的,不懂什么叫暴雪。
那不是凄美小冰晶,更不是浪漫圣诞节。它压垮市场棚顶、摧毁工厂库房、冻裂自来水管。
风猛得像野猪,四下冲撞。人会摔倒、砸伤。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就失去知觉。在过去,醉汉冻死街头,根本不算新闻。
而这些,还不是暴雪最可怕的地方。它最恐怖的,是断水断电、停滞时间、寸步难行,抹去所有现代文明。
如果陈小燕被困在哪儿,一天都够呛能碰到个人影。什么计程车澡堂子、咖啡店小卖部,统统消失不见。处处都是荒岛,连口吃的都难找。
孙无仁找得火急火燎,所幸方才二院的接班护士回了电话。说顺窗户看着了。可等下楼寻找,又不见人影。
他刚开车赶来,正好就接到了郑青山的电话。
因为最后的目击地点是二院,两人主要围绕周边找寻。附近的小区、学校、商场、饭馆、网吧、ktv......
夜色越来越浓,车流渐渐稀疏。店铺全都打烊,街上的车也近乎绝迹。
前日下的雪刚化,又被冻成冰壳。再撒上一层新雪,滑得要命。俩人一走一趔趄,被吹得背来背去。
随着孙无仁的手机电量告罄,他长叹一口气,决定结束搜寻:“得了。回家吧,明儿再说。”
“你回家吧,我再去大桥看看。”郑青山说罢,调头就走。
“哎你说的那叫人话?”孙无仁一把拽住他胳膊,“瞅这雪多老大,不好开车了。别再给咱俩搭进去。”
郑青山不理会他,抽回胳膊固执地往前走。孙无仁小步追上,跟他贴着肩膀。
北风怒号,老天鹅抖着它的毛。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踩起来咯吱吱响。四下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挨着说话都听不清。可孙无仁那嘴就像永动机甲,顶风灌雪也能叭叭。
“哎,他们为啥叫你老大?还有铁鸡儿?这外号儿不咋好听儿啊。”
“...你能不加儿化音吗。”
“你88年几月份的?我五月份的。你要比我大呢,我就叫你大山儿。要比我小...”
“别叫我大山。”
“那我叫你小山儿。小山儿好呀,听着热乎。”
“小山也不行。”郑青山说罢加快了脚步,像是嫌他烦。
孙无仁撇撇嘴,不吱声了。但他向来不记郑青山的仇,没两秒就又在后头咋呼:“小山儿你看这儿,谁捏了个雪人儿...哎妈呀!”他脚底一滑,直接来了个纵叉。刚想爬起来,又计上心头。干脆趴到雪地里,拉着长音哼哼:“扯裆了!呜~疼死了!”
郑青山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拽他。看到视线里的老头棉鞋,孙无仁强压着乱咧的嘴角,柔弱地抬起钢铁大肌臂:“好冷喔~冻得我嘴都瓢瓢。回家吧,一会儿车埋雪里找不着了~”
可就在握住郑青山手的那一刻,发现这人居然都没个手套。红硬肿胀,像刚从冻土里掘出来的地瓜。
再抬头一看,兜帽上那圈人造毛领已结满冰棱。层层冰雪的遮蔽后,是绛紫的脸膛。嘴唇裂开好几道,凝着暗红的痂。
“不找了!回家!”他噌地站起来,咬掉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人家亲妈都不急,外人操的哪门子心!”
郑青山不要他的手套,也不接他的话。手一抽,头一转,又扎进白茫茫的风雪。
孙无仁追上去拽他、拉他、骂他,他统统像是听不着,只是固执地往大桥那头跋涉。仿佛那失踪的人,不是他的一页病历。而是他在这荒凉人世间,唯一一点血脉相连的念。
孙无仁气得直跺脚,高声骂他:“吃大果子拉麻花,郑小山你纯犟种!我活了三十来年,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犟种!”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细微的“噗”。灯光从远方一路灭过来,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狂风似蘸了墨的狼毫,唰唰几笔,就抹黑了整条街。
“妈了个巴子的,这不扯么!”孙无仁的手机彻底关机,连个手电都指望不上。他摸黑往前紧赶几步:“你手机还有电没?赶紧开个导航。”
没了灯光搅扰,风更猖狂。郑青山被刮得一趔趄,孙无仁托住他胳膊,顺势往怀里带了带。
就这么一个动作,郑青山像是受了刺激。陡然挣扎起来,甩开他就跑。
风大雪急,路面溜滑。孙无仁几乎看不见人影,只能凭感觉追。他身高腿长,竟愣是追不上——郑青山简直是没命似的跑。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像一头被捕兽夹咬腿的鹿。
这时有车路过。远光灯劈过来,短暂地照出两人身形。孙无仁吓得肾上腺素差点没呲出来。一个三步跳,将郑青山摁倒在雪地里。
车灯倏忽而过,轮胎擦着雪地嘶叫。那车辙离郑青山的头,只堪堪差了半臂远。
黑暗重新合拢,寒冷刺进骨头缝。
“你有病啊!”孙无仁薅着他的领子,哑着嗓子后怕,“瞎跑啥玩意儿!”
没有回应。黑暗里只有喘息、打嗝。急促痛苦,像是哀鸣和呕吐。
“...你咋了?”孙无仁察觉到不对劲,摸索着他的额和手,“小山儿?喂!郑小山儿!”
郑青山抖得像洗衣机甩干模式,脖颈里全是冷汗。喉咙里发出her--her的哮鸣,像一辆踹不着火的破摩托。
孙无仁汗毛都立起来了。三两下脱掉大衣,给郑青山的头脸挡风。又扯开他领子,上下抹着胸口顺气:“你哪儿堵啊?喘不上气儿?呛风了?可千万别是心梗儿啊...”
他急得手直哆嗦,这块儿掐掐,那块儿摁摁,希望可以缓解郑青山的痛苦。
可郑青山依旧喘着、抽着、呕着。身体一动不动,口鼻却痛苦挣扎,好像随时都能吹灯拔蜡。
没了灯光的城市,像是死了。天地是沉闷的棺椁。雪是硬的,像钢铁的碎屑,打在皮衣上噼啪作响。所有的墙都像墓碑,黑黢黢地矗立。风在巷间打转,传出万千鬼魂的合唱。在这呼啸的风雪中央,他们像两颗倒伏的、细细的草芥。
情急之中,孙无仁翻到郑青山的手机。可手指头冻邦硬,半天也滑不动屏幕。刚要放嘴里含化,郑青山忽然抓住他手腕。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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