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参军,这却行了吧?”裴伯约带着哭腔道,“小将军究竟要怎样,那才能放过我?您快点说啊!”
“裴大公子,你这遭必得将功折罪才行啊!”明昀语重心长,“小将军去叠泷园是为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为……,为了调阅旧档?”
明昀也不答话,却道:“今晚日落之时,且溪湖上五贤亭,等着裴大公子饮茶认罪!”
他说罢了,抱拳一拱,转身踩镫上马,潘渊便招呼青羽卫紧随其后,哗啦啦地走了。只留着裴伯约呆立在尘土之中。
“大公子,您真要去且溪湖啊?”随从小声道,“那里会不会有埋伏啊?”
“埋伏?”裴伯约苦笑,“杜葳蕤若要我的性命,还需要埋伏吗?”
******
且溪湖的风光一如既往地静谧幽美,暮色渐染,湖面泛着淡金,湖边有亭,名为五贤,相传前朝有五位贤者在此结义为异姓兄弟,因而得此名。
五贤亭临水翼然,飞檐翘角倒映波心,远看玲珑精巧,真走进去,那里头却很宽敞,能放两只十座圆桌。此时,亭子正中摆了张太师椅,杜葳蕤面湖而坐,瞧不见她的脸色,只能看见一袭月白长衫随风轻扬。
明昀伫立良久,却上前轻声道:“小将军,裴伯约来了。”
杜葳蕤微微回眸,瞧见如画美景之中,出现一个不和谐身影。夕阳之下,裴伯约佝偻身姿,带着两个垂头丧气的随从,高一脚低一脚,慢慢走向五贤亭。
杜葳蕤咬了咬牙,恨不能立时将他拎过来碾作齑粉。但她克制住了,只是冷冷道:“带他过来。”
明昀领命而去,很快,裴伯约被带到亭子里。他刚看见杜葳蕤的背影,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音道:“小将军!裴某糊涂啊!裴某该死!求小将军高抬贵手,饶了裴某一条狗命!”
杜葳蕤懒得听,只问道:“东西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
裴伯约擦着泪,让随从送上旧档。明昀接过来,略略翻看之后,交给杜葳蕤。杜葳蕤招手唤过灯笼,一边就着光翻看,一边悠悠道:“裴公子既来饮茶认罪,把我给他准备的茶盅拿上来!”
只听一声应和,八个健壮军汉抬着一口大缸,吭哧吭哧走进五贤亭,伴着一声闷响放下大缸。
“裴公子若是知道罪了,就请喝了这盅茶!”明昀道。
裴伯约吓了一跳,看着眼前的大缸脚发软:“小将军说……,说笑了。这,这缸里哪里有茶?”
“没有准备茶水吗?”
杜葳蕤起身,负手走到缸前,探头往里看看,却批评明昀:“裴大公子来认罪,如何送个空的上来,竟没有茶水?”
明昀诺诺不语,杜葳蕤却冲着裴伯约道:“你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既然没有茶水,不如就喝湖水罢!”
她一言既罢,伸足将那缸儿一踢,偌大一口缸子便平飞出去,眼看就要落入湖中,杜葳蕤却纵跃而出,湖风中白衣翩然,像只轻软的白鹭翩然湖上,湖水承托夕阳,漾出万点金光,杜葳蕤便在那金光之中,单手抄起缸子,三起三落之间,盛了一满缸的水。
旁人莫说举着满缸水,就是举着空缸平地行走也难,杜葳蕤却将水缸高举过顶,于湖上掠身而回,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间,已将水缸托地砸在地上,迸出来的湖水泼辣一声,先将裴伯约浇了个透湿。
若非杜葳蕤心情不好,青羽卫就要喝彩了,然而此时,水榭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哼一声。
“我是个粗人,听不懂锦绣之言,只能看实事!裴公子若知道错了,就把这缸子湖水喝了吧!”
第51章 人生灯灯
“这么大一缸水!”裴伯约吓了一跳,“我如何喝得下?”
裴伯约说一声喝不了,杜葳蕤哈哈一笑,向明昀道:“这人说他喝不了。”
明昀立时明白,扬声道:“裴公子说他喝不了,过来几个人帮帮他!”
外头站着的青羽卫,听这一声立即打雷似应个“是”字,雄赳赳地走进五贤亭,上来两人抓住裴伯约,不由分说便按在水缸里。
裴伯约长到这么大,何曾吃过这个苦头?他刚被按进水里就傻了,看不见也听不见,挣扎也挣动,想叫救命,张嘴先喝了一大口水。
他那两个随从看不下去,要冲过来救人,早被架到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裴伯约被提出水缸又重新按回去,一次又一次。
哗啦啦的水声夹杂着裴伯约的哭叫,回荡在风光优美的且溪湖上,远远地一只水鸟掠过,在湖面点出一圈圈涟漪。也不知裴伯约被按在水里多少次,翻看旧档的杜葳蕤终于说了句:“好。”
随着明昀一挥手,裴伯约像条死狗般被丢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精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杜葳蕤走到他身边蹲下,柔声问:“裴公子,知道错了吗?”
裴伯约哪敢多说一个字,只是拼命点头。
“光知道错不行,要长记性。”
杜葳蕤招了招手,立即有兵士递上一个瓢,她舀了满满一瓢水,示意明昀撬开裴伯约的嘴,一股脑儿便灌了进去,接着一瓢又一瓢,裴伯约被灌得直翻白眼,水一半泼了一半喝进肚里,瞬间将他撑得动弹不得,只能半死不活地哼哼。
“小将军,”明昀悄声提醒,“公子哥不经事……”
杜葳蕤明白他的意思,她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凑近裴伯约,细细道:“你随身带着春药啊?今天还带着吗?”
裴伯约已经在翻白眼了,听了这话只剩摇头的力气,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带,我带了。”杜葳蕤笑道。
她说着拿出一只玉瓶,在裴伯约面前晃了晃,接着拔了塞子,将一整瓶的药都倒进他嘴里。裴伯约连反抗的声音都没有了,死猪一般倒在地上抽搐。
杜葳蕤捂着鼻子丢了瓢儿,接过明昀递来的帕子揩着手,喃喃道:“饶你一条狗命,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说罢,她丢了帕子扬长而去,明昀连忙跟上,一时间五贤亭四周走了个干净,只留下委顿于地的裴伯约,以及缩在角落里的两个随从。
******
离开且溪湖,杜葳蕤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放眼周遭景色,只见秋风拂过,夕阳在湖面投下万点碎金,远处山峦如黛绵延不绝,令人心胸开阔。
好久没出京城了。杜葳蕤想,成天被困在朝堂演武场,实在是憋得慌。她微微吐了口气,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笼子的鸟儿,翅膀再美丽,也飞不出去。
“小将军,”明昀策马而上,有些担心地说,“玉瓶里有十几粒药,一股脑儿吃下去,可有性命之忧?”
“裴伯约本就该死,我没有立即弄死他,已经是给裴嵩言面子了。”杜葳蕤淡然道,“看老天爷的意思吧,老天爷若要他活着,我也不强求了。”
明昀心想,那么一把药丸吃下去,焉能有命在?只不过,裴伯约可以立即抠嗓子吐掉,也算能保一线生机。他有些担心地回眸望望,当然裴伯约的狗命不值钱,他只怕,万一裴伯约有个三长两短,裴嵩言绝不肯善罢甘休。
而且,小将军一定不知道,皇帝就在等裴杜两家翻脸。现在战事平定,天下太平,正是削减四大勋贵势力的时候,一旦裴嵩言决意开战,皇帝并不会各自安抚,只会暗中拱火。
明昀有些担心地看向杜葳蕤,他能理解杜葳蕤的恼火,但朝中局势诡谲,并不像战场那样单纯,小将军就算天生神力,却又如何算计得过人心?
虽然担心,但明昀亦不敢多劝。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杜葳蕤又道:“我看了仓部司的旧档,我们需要的那一页被抽掉了。”
“什么?”明昀大惊,“这是为何?”
“不知道。”杜葳蕤摇了摇头,“看来,范志钦这事真有隐情,否则,仓部司不会特意抽掉旧档。”
明昀却想,能接触旧档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想要查是谁做的,那简直易如反掌。但这事情再查下去,会不会给杜葳蕤带来麻烦?
“小将军,晴嫣已经被撵出卢府了,查这些事情也没什么用处。”他于是劝道,“恕卑职多嘴,此事还是莫要追查了。”
杜葳蕤嗯了一声,心想,晴嫣父亲的事很可能和卢冬晚的死因有关,然而明昀说得不错,追究此事于我有何好处?总之和卢冬晓也只有五百天的契约,之后他娶他的张攸宜,我做我的杜葳蕤,再不会有交集,我又何必替他操心这个那个?
“你说得对,若非查这破事,也不会给裴伯约机会犯贱。”她于是说道,“晴嫣父亲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此时已经离且溪湖越来越远,山色渐暗,只剩下眼前的小路蜿蜒向密林深处。
没了风景,杜葳蕤不耐烦放马缓行,提缰跃马,一口气向卢府疾驰而去。等到了院子,远远看着里头灯火通明的,好像比之前要亮上许多,杜葳蕤心下奇怪,然而一步踏进去,却见满院挂着能握于掌心的玻璃灯,像一盏盏放着橙光的小碗,通透晶莹,仿佛星星坠在树梢,随着秋风摇曳。
谁想出的这点子?杜葳蕤想,还怪好看的。
她正在琢磨,却见雨停从小厨房里出来,见了她便跑过来,笑道:“小将军回来啦!今晚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奴婢这就叫端上来。”
杜葳蕤点了点头,却指了玻璃灯问:“这些从哪儿来的?之前不见有呢。”
“这是三公子从集市带回来的。”雨停抿嘴笑道,“三公子说了,眼下庭院里最时兴这种小灯,叫作什么静宅心灯,驱邪辟祟,还能引得福气进门。”
听说是卢冬晓弄的,杜葳蕤倒有些意外,心想这人最是懒散的,回来了能躺着绝不坐着,今天抽了什么风,也知道搞点花样了?
“他别是叫人骗了吧,”杜葳蕤讽刺道,“这些小灯除了好看,也没别的用处。”
“奴婢也这样说 呢,”雨停见她乐意点评,笑得更欢了,“可是三公子说,过日子要紧就是好看。”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杜葳蕤心里去了,她日常收集的零碎就是为了日子好看。 可她不愿流露半点对卢冬晓的认同,于是一言不发举步上了台阶,走进屋里。
屋内烛火摇曳,卢冬晓撑着脑袋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了,连忙起身笑道:“你可算回来了!我叫银才到西大营打探,他回来说西大营早就收兵了!你这是跑哪里去了?”
“除了演武场,我要忙的事多呢。”杜葳蕤微微仰起下巴,让星露星黛替她脱换衣裳,“若是事事都向三公子汇报,这卢府可以改叫五卫都督府了。”
卢冬晓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道:“我是担心你,现在入秋了,天黑得早,你也早些回来才好。”
杜葳蕤听了这话,却没有半分感动,只是坐在妆台前,对镜摸摸头发,问:“契约可改了贴黄?算算日子,五十天也快到了,你也不必如此辛苦,假作在意我去哪了又何时回来。”
卢冬晓挥了挥手,示意星露星黛退下去,自己走到杜葳蕤身后,微微弯腰对着镜中人笑一笑,道:“我知道你为何生我的气,可是为了那本《长短经》?”
“不是。”杜葳蕤干脆利落,“一本书当什么要紧?我若说一句要瞧书,每日到西大营排队的都能拐几个弯,谁稀罕你的什么长经什么短经。”
“听听,说着不在意,心里可在意得很呢!”卢冬晓笑道,“小将军消消气,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说着搀扶杜葳蕤,要她坐到圆桌前。杜葳蕤挣了一下,但还是跟他走了过去,却见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两只书匣子。
“小将军请看,这套是《太白阴经》,这套是《阃外春秋》,都是孤本珍奇的兵书,我现从韦嘉漠家里扒拉出来的,新鲜得很呢,还带着韦家后院银杏果的臭味。”
杜葳蕤被他说得想笑,却绷着脸道:“可别信口胡说了,韦嘉漠家里那棵树生了虫,早就掉过果了,不会再结了。”
“别管韦嘉漠的坏银杏了。”卢冬晓笑吟吟道,“你打开瞧瞧,喜不喜欢,中不中意,能不能抵得《长短经》?”
杜葳蕤便向桌边坐了,打开书匣,只见内里衬着青绸,两部兵书封面古朴,边角皆以金线锁过,显是精心修缮过的。她指尖抚过《阃外春秋》的封皮,笑一笑道:“看来这两本书,是张尚书不要的。”
卢冬晓一愣,还没理清这里头的脉络,杜葳蕤已将书匣子“啪”地合上,站起身道:“多谢三公子的好意,只是别人不要的书,我也不耐烦要!”
第52章 初秋菊影
卢冬晓见杜葳蕤起身要走,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委屈道:“既然说到张尚书,那也容我分辨一番才是。”
“你要说什么,我想想就知道了。”杜葳蕤不为所动,冷淡道,“无非张尚书是你母亲的表姐夫,是走得近的亲戚,因此他想要书,你自然要费力替他张罗才是。”
卢冬晓眨巴眼睛想了想:“这话倒也没错。”
“那你去张罗便是,又找两本书来哄我做什么?”杜葳蕤将袖子甩开,“弄得好像我在意一本书似的!”
“你在意的不是书,那是什么?”卢冬晓笑微微道,“自打我说了《长短经》不是给你的,你这脸上就没了笑容,还跑到流福山上住了两天,前后加起来,总有四五天对我不理不睬了。”
“三公子想多了,我不高兴是为了军务缠身,与你无关。”
杜葳蕤说着走到书案前,拿了本书举着挡住脸,开始翻。卢冬晓却又追了过来,倚着书案道:“与我无关就好,只是中秋回大将军府吃团圆饭,你可想好带什么节礼了?”
听了这话,杜葳蕤唰地放下书。
“谁说中秋要回我家了?”
“你爹说的啊!他亲口跟我说,让你和我,中秋回府过节。”
青庐记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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