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福禄街,雾气还未散尽。
苏府后院的练功场上,一道靛蓝色的身影正迎著晨光舒展身体,腰肢向后弯出,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轮廓。
“小姐!”
一旁的侍女小玲看著苏芷若这略显豪迈的姿势,急得跺脚,压低声音喊道:
“这太不体面了!夫人知道了又要说您!”
苏芷若只是翻了个白眼。
“夫人夫人,你就知道夫人。我许久不回来,你倒是向著她说话了。”
她收势站直,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披上,懒洋洋地说:
“她现在在武昌料理生意呢,手伸不了这么长。再说了,你房间里那些男女情爱的小书,当我没看见啊?
你不通风报信,我就不把事情做绝。”
小玲听罢小脸一红,扁了扁嘴:
“那好吧小姐,这次我就不说了。”
苏芷若没接话,只是望著天边那轮刚露头的朝阳,微微出神。
回来这些日子,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自己当初跑去沪海学武,一半是想练真本事,另一半,確实是被自家母亲那张嘴念叨怕了。
什么“大家闺秀该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什么“都快20了还不说亲”,什么“你看看人家张家的姑娘”……
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催婚真的是……读书的时候不让谈,不读书了死命催。”
她转身朝屋里走:
“准备一下,陪我去出去。师傅交代的事总得办完。还有……”
苏芷若顿了顿,脑海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正是那日厅中的那个年轻匠人。
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忐忑,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野望。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那股捨弃一切,渴求上进的野心了。
她想起了自己:虽然一介女流却敢瞒著家人,独赴沪海,非要做那女子武道第一。
他和她很像,所以她给他了一个机会。
……
半个时辰后,苏府大门缓缓打开。
几个侍卫牵出马车,小玲扶著苏芷若正要上车,苏芷若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大门侧边的石狮子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青布短褂,脊背挺得笔直,垂著眼,静静地立在那里。
晨间的薄雾已然散去,但他的肩头微微湿润,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苏芷若挑了挑眉,走上前去。
林尊察觉到脚步声,躬身一礼道:
“苏小姐。”
她没说话,只是打量著他。
依旧是那张脸那副单薄的体魄,但那股子心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肩上那层晨露和那股深深埋藏的野望,不似作偽,依旧执著和渴望。
苏芷若点了点头:
“走吧。”
“是。”
……
马车穿过层层街巷,一路向东。
车轮轧过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青翠的竹叶。
越往里走,人声越稀,渐渐只能听见车轮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
呼喝声。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有许多人在同时发力吐气,一下一下,整齐划一。
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林尊抬头望去:
宅门不算气派,青砖灰瓦,甚至有些老旧,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黑底金字,写著四个大字:
惊仙武馆
苏芷若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就是这儿,跟我来。”
林尊点点头,跟著她往门里走。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看著不起眼,里头却別有洞天:
一个极大的演武场,铺著平整的青石地面,少说也有前世半个足球场大。
场上人头攒动。
有的在站桩、有的在对练,有的在举石锁,各自都在打磨体魄。
林尊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都是些有十二三岁的少年,年轻的过分,一旁许多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教习。
一个个精壮结实,眼神凌厉。
一个教习正在场边指点著什么,目光落在那苏芷若身上衣著,脸色微微一变。
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躬身:
“拜见真传!”
苏芷若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徐馆主呢?”
教习恭声道:
“徐馆主今日在后院教导核心弟子,需不需要我去通报……”
“不用。”苏芷若抬脚往里走,“我自己去。”
林尊跟上她,穿过演武场,往更深处的院子走去。
穿过几道宅门,嘈杂声渐渐远去。
后院黑砖墁地,几株老槐树遮出大片树荫,七八个年轻人正在荫下站成一排,凝神看著前方。
前方站著一个穿白袍的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頎长,面如冠玉,頜下蓄著短须,正在演示招数。
那人右手如蛇首般向前一探,空气中竟隱隱响起破风声,隨后一招一式皆是威势十足。
白袍人收势站定,正要继续讲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来。
他目光落在苏芷若身上,微微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容:
“小师妹?”
苏芷若笑著走上前去:
“七师兄。”
叶惊仙七弟子,惊仙武馆江城分馆馆主徐承业,摆了摆手,对那几个弟子说:
“先自己揣摩。”
然后大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苏芷若一番,眼中满是惊喜:
“你怎么来江城了?不是在沪海跟著师傅吗?”
苏芷若笑道:
“家中长辈大寿,回来待些日子。师傅也有话要我带给师兄。”
徐承业点点头:
“走,进屋说。”
他目光一转,落在苏芷若身后的林尊身上,眉头微微一挑:
“这位是?”
苏芷若这才想起介绍,侧身道:
“他叫林尊,是个木匠。
前些日子与我家做了些事,本人想学点武艺傍身。我顺手带他来试试。”
徐承业的目光落在林尊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很平和,却让林尊生出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仿佛自己在这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想学武?”
林尊抱拳躬身:
“是。恳请馆主指点。”
徐承业点点头,问道:
“岁数几何?”
“十八。”
“之前学过,打过基础吗?”
“没有。”
徐承业没再说话,但就在这下一瞬间,林尊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感觉就像面前站著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尸山血海,一只磨牙吮血的野兽。
那白衣人的身形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放大,仿佛占据了整个视野,让他喘不过气来。
膝盖发软,本能地想要跪下。
林尊死死咬紧牙关,双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眼前甚至开始发黑,可那股子倔劲撑著他,他林尊绝对不会再想跪下,他掌握自己的命运,他要学武!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股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承业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心性可以,但你確实没有练过武。”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已到林尊身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脊背上,一股酥麻之感瞬间窜遍全身。
紧接著,他只觉得浑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这种感觉,他经歷过一次:在苏府,苏老太爷为摸他根骨的时候。
但那次的感觉,比起这次,简直是溪流之於江河。
片刻后,徐承业收回手,退后几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尊,眉头微微皱起。
林尊心头一紧。
徐承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气血平平,底子薄了些。根骨……倒是可以。”
林尊刚鬆了口气,就听他又说:
“但若提早十年,在七八岁时就开始孕养气血、打磨根基,或许能有些成就。
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
“先天髓血已老,又无根基可言。入门桩功已经是极限了。”
“就连桩功都难入门?”
徐承业看著他,目光里没有什么轻视,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武学一道,最重根基。我们这一脉尤其注重,你也看到了,外面修行的十岁出头的少年。
根基如地基,你没在年轻时候打下根基,所以地基不牢,盖不起高楼。
你如今骨骼已定,气血已衰,强行入门,不但难有成就,反而可能伤了自身。”
林尊目光里有苦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股子倔强:
“徐馆主,可…可否给我一个法诀,让我试一试?”
徐承业眉头微皱。
林尊继续说:
“我知道自己根骨不行,知道错过了最好的时候。但我只是想试一试。”
他攥紧了拳头:
“哪怕只是桩功,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吐纳,我想试一试。”
徐承业看著他,正要摇头。
“师兄。”
苏芷若忽然开口。
徐承业看向她。
“要不让他试试那道功夫?”
徐承业一愣:“哪道?”
“就是师傅那位老友留下的……”
苏芷若顿了顿:“春雷惊蛰法。”
第10章 柳暗花明 春雷惊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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