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坐在上首,随手翻了两页拜帖,眸色平淡,无波无澜。
“不必见。”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是送礼拜会者,一律婉拒。只回一句——新岁初安,身体微恙,不便见客,心意领了,礼物原封退回。”
柳管事一怔:“侯爷,这……若是全都退回,会不会太过失礼?”
“失礼总比引火烧身好。”裴寂将拜帖合上,放在一旁,“如今非常时期,少结交,少应酬,便是自保。你照我说的去办,出了事,有我担着。”
“是,奴才明白。”柳管事连忙躬身应下,捧着拜帖退了出去。
裴惊寒从内堂走出,神色沉稳:“你这般一刀切,虽能暂避风波,却也会得罪不少人。”
“得罪人总比被人拉下水强。”裴寂抬眸,看向自家兄长,“大哥,你也知晓了昨日李墨来的事。陛下如今正在收拢权柄,清洗异己,我如今风头太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惊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懂了。府中内外,我会替你看好,绝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也不会让半分闲言碎语扰了府中安宁。”
“有劳大哥。”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裴惊寒素来沉稳持重,有他坐镇裴府,裴寂确实能安心不少。
临近午时,上官瑜亲自从瑜清酥酪坊回来,带了刚做好的雪心酥与桂圆酥,还有几罐准备送给苏婉清的安胎酥酪。
裴寂见他进门,立刻起身迎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又伸手拂去他肩头落雪,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天寒地冻,这般小事,打发下人去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婉清姐姐有孕在身,她平日最爱我做的酥酪,我亲自去做,也放心些。”上官瑜笑了笑,眉眼弯弯,“再者,我也顺便去坊中看看,年后生意也要提前安排。”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子瞻三日后便要离京,婉清姐姐身边无人照料,我往后会多去探望,你不必担心。”
裴寂心中一暖,握住他的手:“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他何其有幸,能得这般通透温柔、事事周全的人伴在身旁。
用过午膳,裴寂亲自写了两封书信。
一封写给远在宁古塔的王觉明,信中并未多说朝堂险恶,只叮嘱他保重身体,遇事不必强撑,有任何难处,尽管传信回京,一切有他。
另一封则写给西北的萧烈,告知他李墨即将前往西北主持重建之事,望萧烈多多照拂,彼此配合,共守边境安宁。
两封书信封口之后,裴寂特意安排了心腹亲信,分两路快马送出,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虽身在京城,心却早已分成三份,一份守着眼前上官瑜,一份牵挂西北李墨,一份惦念远在宁古塔的王觉明。
三个年少相知、同科及第的挚友,如今散落三方,各自风雨,却依旧心脉相连,互为依靠。
傍晚时分,上官瑜正在灯下整理裴寂从西北带回的衣物,忽然从一件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微微一怔,轻轻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小束早已干枯的桂花,颜色浅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盛放时的模样,被仔细压平,保存得极好。
上官瑜指尖微微一颤,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那是他在裴寂离京之前,亲手别在他衣襟上的桂花。
他原以为一路征战,早已遗失,却没想到,被他小心翼翼带在身边,从京城到西北,从千里沙场,再回到他的面前。
裴寂走进来,见他握着那束干花,眸色温柔,轻声道:“军中无数个难眠的夜里,我都是靠着它,才撑过来的。”
上官瑜抬眸,眼底微微泛红,却笑得温柔。
他起身,轻轻扑进裴寂怀里,将脸埋在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往后,不必再靠它了。”
“嗯。”裴寂紧紧抱住他,“往后,我守着你,你陪着我,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灯火摇曳,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
门外是侯门深宅,暗流涌动;门内是情深意重,安暖相陪。
纵使前路风雨如晦,只要身边之人依旧,便无惧任何惊涛骇浪。
三日后,李墨离京。
裴寂与上官瑜亲自到城门口相送。
苏婉清怀有身孕,不便远送,只能在家中垂泪等候。李墨虽心中不舍,却也知皇命难违,只能强压离愁,翻身上马。
“小宝,小瑜,保重。”李墨勒住马缰,看向二人,眼底满是郑重,“李府与我家眷,拜托你们了。”
“放心。”裴寂颔首,“一路保重,平安传信。”
上官瑜也轻声道:“李大人,一路顺风,婉清姐姐有我们照看,你尽管安心。”
李墨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言,勒马转身,带着随从,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碎雪,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裴寂与上官瑜并肩立在城门口,望着那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渐起,吹起二人衣袂。
京城的风雪,才刚刚开始。
城门口往来行人匆匆,风雪卷着寒意扑面而来,上官瑜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裴寂立刻侧身,将他护在避风处,掌心紧紧攥住他的手。
“风大,我们回去吧。”裴寂的声音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婉清那边,还需你多费心。”
上官瑜轻轻点头,回握住他的手,“我晓得,等回去安顿好,我便去探望婉清姐姐。你也别太忧心,子瞻有才干,西北之事,他定能应付得来。”
二人相携转身,踏着积雪缓缓走向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裴寂心头的隐忧。
李墨远走西北,王觉明困在宁古塔,他在朝中孤立无援,陛下的猜忌、朝臣的窥探,如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向他收紧。
回到裴府,上官瑜安顿好裴寂,便提着食盒匆匆前往李府。
苏婉清正坐在窗前垂泪,桌上摆着李墨留下的书信,见上官瑜进来,才勉强收住泪水,起身相迎,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阿瑜,你来了。”
“婉清姐,莫要太过伤心。”上官瑜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温热的酥酪,“子瞻此去,是奉旨行事,也是为了家国百姓,他定会平安回来,陪你和孩子的。往后我会常来看你,府中若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裴府永远是你后盾。”
苏婉清接过酥酪,泪水又忍不住滑落,却还是强撑着点头:“多谢你,阿瑜。我知道他身不由己,只是……这一去,不知要等多久,我怕他在西北受委屈,也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不会的。”上官瑜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宝已经给萧烈将军写了信,让他多照拂子瞻,西北的重建虽难,却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再者,子瞻心里记挂着你和孩子,定会好好保重自己,早日归来。”
二人说了许久的话,上官瑜细细叮嘱了苏婉清安胎的注意事项,又留下足够的酥酪与补品,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李府的仆役,好生照料主母,还与李父李母详谈了一番,最后落下一句,若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通报裴府。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内,裴寂正召见心腹亲信。
他坐在案前,神色冷峻:“派去宁古塔的人,务必隐秘行事,找到王大人后,告诉他,凡事隐忍,不必急于立功,暗中留意宁古塔的驿路与屯户动向,尤其是宗室与军方的往来,有任何消息,即刻传信回京,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亲信躬身应下,又低声道,“侯爷,今日一早,户部尚书派人送来拜帖,被柳管事按您的吩咐回绝了。方才属下听闻,户部尚书在府中大发雷霆,还说……要在陛下面前参您一本,说您恃宠而骄,目无朝臣。”
裴寂眸色一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他要参,便让他参。陛下心里清楚,我这般做,不是恃宠而骄,而是避祸自保。你去告诉柳管事,往后无论任何官员,哪怕是三公九卿,拜帖一律回绝,礼物尽数退回,不必有任何顾忌。”
“是。”
亲信退去后,裴寂拿起案上写给王觉明的第二封书信,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封口寄出。
他知道,王觉明在宁古塔,看似被流放,实则是陛下安插在边地的一颗棋子,既监视宗室,也防备军方,而王觉明能做的,便是隐忍蛰伏,暗中收集消息,为他在京城周旋提供支撑。
夜幕降临,上官瑜回到裴府,见裴寂依旧坐在书房,案上摆满了奏折与书信,眉宇间满是疲惫,便悄悄走上前,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他手边,轻声道:“还没歇息?婉清姐姐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她情绪好多了,说等明日天气好些,便来裴府道谢。”
第3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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