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摸底考的第一名是裴寂,后者得到的奖励是,十两银子、王雍之亲授的应试秘籍以及携带家眷前来府学游玩的机会。
裴寂将书箱轻轻放在案旁,又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好的红豆糕搁在桌边不碍事的地方,才坐下。
他一边翻开放在案上的典籍,一边道:“确实是要好好补补。”
此时,斋外传来路过学子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话题无一例外,皆是围绕着上官府的案子。
“你们听说了吗?上官府那案子闹得可大,听说不少族人都被牵连了,连带着先前在府学念书的几位上官家子弟,这几日都没露面了。”
“可不是嘛,上官家如今自身难保,那些子弟哪还有心思来上学?我看呐,往后怕是都不能来府学了。”另一名学子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以前上官家何等风光,府学里的先生们也多有照拂,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真是世事无常。”
“照我说,不能来才好。先前那些上官家子弟,仗着家世显赫,在府学里傲气的很,不少同窗都被他们排挤过。只是可惜了上官瑜跟他哥上官瑾,……”
“上官瑜?他如今在哪?会不会也受牵连了?说起来,这没出事之前也有许久没见着他,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上官瑾?他昨日便被带走了,不晓得……”
议论声随着学子的远去渐渐消散,静安斋内的晨读声依旧,却衬得三人周遭一时有些安静。
裴寂三人对此毫不在意,全然没把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各自敛神静气投入到学习中。
裴寂指尖划过典籍字句,结合先前落下的课业暗自梳理脉络,偶尔提笔批注要点。
王觉明循着批注逐句研读,遇有晦涩之处便反复琢磨,狼毫笔在纸上不时落下补充注解。
李墨也收起了散漫心性,强压着残余的困意,一笔一划记录典籍中的核心要义。
周遭学子的晨读声、翻书声交织成韵,三人沉浸在治学氛围里,外界的纷扰皆与他们无关。
先生很快手持书卷步入斋内,课堂正式开启,经义讲解、策论剖析层层递进,枯燥的课业在先生的点拨下愈显精妙。
三人听得专注,时而颔首附和,时而蹙眉思索,不知不觉间,一上午的课程便悄然结束。
随着先生一声下课,静安斋内瞬间活络起来,学子们纷纷起身伸腰松骨,或是凑在一起探讨课业难点,或是收拾东西迫不及待地往膳堂赶。
李墨第一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随即一把揽住身旁裴寂的肩膀,又朝着王觉明扬了扬下巴,语气雀跃:“可算下课了。这一上午脑仁都绷得慌,走,咱们去膳堂大吃一顿,我要叫上酱肘子、炖鸡汤,好好犒劳下自己。”
说着便拽着裴寂要往门外走,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王觉明正慢条斯理地收拾典籍,闻言无奈地笑了笑,顺手将裴寂的书箱往旁侧挪了挪,起身道:“也好,先去填肚子,再接着补功课。”
裴寂也笑着点头,正准备跟着二人一同动身,一道身影快步走进了静安斋。
来人是王山长身边的仆从,身着整洁的青布长袍,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目光在斋内快速扫过一圈,很快便锁定了裴寂三人。
仆从快步上前,对着三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三位学子安好,山长有请,烦请三位即刻随我前往明德院,有要事相商。”
李墨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随即撇了撇嘴,有些扫兴地松开揽着裴寂的手:“怎么偏偏这时候找咱们?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话虽如此,他也知晓山长召见必有缘由,不敢耽搁。
王觉明神色微正,颔首道:“劳烦小哥带路,我们这就过去。”
裴寂也收敛了笑意,对着仆从点头示意。
三人暂且放下前往膳堂的心思,跟着仆从快步走出静安斋,朝着明德院的方向而去。
仆从领着裴寂三人穿过蜿蜒的竹径,脚下青石板被晨露浸润得泛着微光,偶有竹影摇曳,将日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肩头。
没等三人揣度太久,仆从便推开门侧身引路,还笑着补了句:“山长方才还念叨着三位呢,说是有好东西要赏。”
院内景致随性雅致,石桌石凳上虽摆着典籍,却歪歪扭扭叠着两本闲书,旁侧茶炉袅袅冒热气,茶香混着竹香漫溢开来。
王山长身着半旧素色长衫,正盘腿坐在案前翻文书,见三人进来,立马放下书卷蹦起身,手还不忘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刚沏的雨前茶,特意给你们留了三杯。”
“学生裴寂/李墨/王觉明,见过山长。”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见山长这副随性模样,紧绷的神经先松了大半,平日的拘谨也淡了几分,依次坐下时,还瞥见案角摆着一盘凤梨酥。
王山长手脚麻利地给三人倒茶,茶汤溅出几滴也不在意,“小裴啊小裴,你这小子可真行。上官府那案子办得漂亮利落,有当年我的风范。”
说着还冲裴寂竖了竖大拇指,夸赞之情毫不掩饰,眉眼间满是雀跃。
裴寂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山长谬赞,学生只是尽己所能,且多得山长提点、同窗相助。”
他不觉得此次召见仅为夸赞,心中暗忖后续事宜,面上却依旧沉静。
王山长又转头看向李墨和王觉明,伸手从案角摸出两块凤梨酥丢过去,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俩也不差,遇事沉稳、互帮互助,也有些我当年的风范。”
李墨伸手稳稳接住凤梨酥,立马拆开油纸咬了一大口,凤梨的甜香在口中散开,含糊不清地谢道:“谢山长,这凤梨酥真香。”
王觉明则小心地将凤梨酥收进帕子叠好,微微颔首致谢:“多谢山长赏赐。”
李墨嚼着凤梨酥,眉眼弯弯地凑上前几分,说话也没了对其他夫子的拘谨,带着几分打趣:“山长,咱们能办成这件事,多亏了您给的明路。讲真的,我们办事的时候,您没在背后偷偷瞧着咱们吧?”
他太了解王山长的性子,说不定真会暗中观察,还故意不露面。
王山长被戳中心思,也不掩饰,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敲了敲李墨的脑袋:“你这小子倒机灵,我哪是偷偷瞧着,我是暗中给你们扫清了些小障碍,不然哪能让你们这般顺顺利利结案。”
裴寂心中了然,果然如他所想,山长虽看似随性,却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微微欠身:“多谢山长暗中相助,学生等人感激不尽。”
王觉明也点头附和。
王山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旋即话锋一转,“今日叫你们来,一来是夸夸你们这案子办得漂亮,给你们添点茶水糕点当奖赏;二来嘛,是跟你们说下月底月考的事儿,我琢磨着改改规矩。”
三人闻言皆正了正神色,凝神细听。
王山长晃了晃茶杯,漫不经心地说:“上官府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府里几个上官家的小子暂且休学了,外头流言也多,你们在静安斋想必也听着了。”
李墨含糊点头,嘴里还剩半块凤梨酥。
王觉明神色平静,显然没把流言放在心上。
裴寂沉声应道:“学生等人听闻些许流言,只专注于课业,未曾妄加议论。”
“这就对了。”王山长拍了下石桌,语气轻快,“治学先治心,哪能被些闲言碎语扰了心神?案子自有官府管,你们只管安心读书,别跟着瞎掺和。”
说罢还冲三人挤了挤眼,“真好奇细节就去问张巡抚,总比瞎猜强。”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三人异口同声应道,见山长这副模样,连原本的几分凝重也消散了。
“所以,我同你们的夫子合计了一番,此次月考咱们换个章法,既保留必考的八股文,再添两样与这上官府案子挂钩的考题。”王山长晃了晃茶杯,“一是算数题,就以案子里查抄的粮货清点、车马调配为蓝本,把真实数据改一改,考你们实打实的演算能力,总比死算书本上的鸡兔同笼有意思。”
他说着便看向三人,指尖轻点石桌:“这第二嘛,则是策论题,便让你们围绕‘世家涉案与律法公正’来写,结合这案子谈见解,既考你们的文思,也让你们多琢磨琢磨世事人心。”
八股文考章法功底,算数题验缜密心性,策论题观世事格局,三者兼顾,才算真真切切考出学子们的本事。
加上借着考题把案子理透,也省得府学的学子们被外头的流言绕晕。
裴寂闻言心中一凛,当即颔首应道:“山长思虑深远,学生们定然用心备考。”他明白山长的用意。
王觉明微微点头,轻声附和:“确是周全之策。”
唯有李墨,刚把嘴里的凤梨酥咽干净,闻言瞬间垮了脸,脑袋耷拉着哀嚎出声:“山长,您这是精准拿捏我的短板啊。别的不说,这算数我向来差,我娘都说我一点都没遗传到她的聪明,此番还要算粮货清点、车马调配,这不是要我命嘛。”
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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