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宫墙内传来惊惶的喊叫,“快救火!”
有沈照野麾下的将领下意识就要带人冲回去。
“站住。”李昶喝住。
所有人都停下,看向他。
李昶望着那片迅速蔓延、吞噬着亭台楼阁的熊熊火光:“不必救了。”李昶轻声道,“由它烧。”
沈照野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冲天烈焰,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将领们退下,围在四周,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
火势越来越大。
冬日的宫殿、华丽的木头、堆积的帷幔帐幔,俱是一点即燃。风助火势,烈焰翻卷,浓烟滚滚,直冲铅灰色的云霄。
这座承载了无数阴谋、荣耀、血腥与奢靡的宫城,这座象征着大胤至高无上权柄的囚笼与高台,正在他们眼前,焚烧,坍塌,化为一片刺目的赤红与滚滚浓烟。
热浪似乎隔了这么远都能隐隐感觉到。
李昶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火光恍然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在明暗交错中,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烧了也好。”
“旧的,该去了。”
第148章 春夜
静谧春夜,马车在青云观山脚停下。
沈照野先翻身下马,回身,朝马车伸出手,车帘被从里头挑开,李昶探身出来,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
“祁连。”沈照野道,“带人在山下等着,不必上去了。”
祁连抱拳应下,挥手示意,随行的禁军便散开,隐入山道旁的夜色里。
夜色沉,没有月色,唯有城内夜留的零星灯火,晕开一片朦胧的光雾,映得近处的山景只剩下起伏的轮廓。
李昶闻见草木枝叶被夜露浸润后生发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山顶道观飘下来的、经年累月的香火味。
很静,除了偶尔几声遥远的、辨不清是鸟鸣还是虫啾的细响,便只有风声,拂过山林,拂向远处。
李昶站在山道起始的石阶前,只觉前所未有的安宁。那些翻涌的思绪、迫近的政务、天下风云,都一时远去了,被这浓稠的夜色和浅淡的香气隔在了山外。他不必再思虑权衡,只需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方静谧的天地,这缕若有若无的淡香,还有身边这个人。
沈照野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素面灯笼,用火折子点亮,映处眼前一片路。他朝李昶伸出手:“李昶,走吧。”
然而,还未等二人踏上山阶,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便先一步从马车旁的阴影里窜了出来,跃上石阶,正是明月奴。
它在原地踱了两步,回头冲两人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随即尾巴一甩,率先朝山上跑去,很快便隐没在夜色里。
沈照野低笑一声,握紧了李昶的手,引着他拾级而上。
山路蜿蜒,行人慢行。
明月奴玩心向来重,时而从道旁的草丛里猛地扑出,沾了一身草屑和泥腥,得意地蹭到李昶脚边邀功。时而不知怎的竟攀上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头,蹲在颤巍巍的细枝上,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树下仰头望它的两人,喵喵叫着,却不敢跳下来。
沈照野举着灯笼,饶有兴致地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笑话,直到李昶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
“随棹表哥。”李昶无奈道。
“好吧好吧。”沈照野耸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谁叫我们陛下发话了。”他走到枝下,朝上摊开双手,“下来吧,祖宗,你如今摇身一变可是御猫了,我哪敢摔着你。”
明月奴在枝头焦躁地转了个圈,大概是真觉得走投无路了,权衡再三,终于喵地叫了一声,眼睛一闭,纵身跃下。
沈照野早有准备,手臂微沉,稳稳接住了这团沉甸甸的大东西。可明月奴大约是嫌弃他手臂硬,甫一落稳,后腿在他掌心猛地一蹬,借力又是一跳,这回又扑进了李昶怀里。
它在西南跟着沈照野东奔西跑掉的那点肉,回京后被沈婴宁一日五六七八顿精心喂养,不仅全补了回来,甚至愈发敦实。这么结结实实一扑,李昶被撞得微微向后一仰,微微收紧手臂才抱稳,腰身也因此欠了欠。
“这……大猫。”沈照野在一旁啧了一声,伸手想帮李昶托一下,“回了京是越发沉了,婴宁那丫头到底喂了它多少好东西?再这么下去,别说上树,平地走路都得喘。”
李昶调整了下抱姿,指尖轻轻梳理着它厚实背毛上沾的草叶:“随棹表哥,婴宁喜欢它,多喂些也无妨。”
“陛下,纵子如杀子啊。”沈照野挑眉,“你看它如今,眼神都比以前囤了。在永墉,养得只会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成猪了。”
“随棹表哥说得是。”李昶顺着他的话,轻笑道,明月奴如今确是……稳重了些。”
明月奴似乎听懂了二人在议论它,不满地喵一声,扭了扭身子,忽然又从李昶怀里蹿了出去,轻盈落地,再次跑开了。
李昶微微俯身,目送明月奴蹦跳着融入夜色,并未阻拦,只由它去了。他直起腰,恰逢山腰处起了一阵风,比山脚下更疾些,夜露的凉意夹杂其中,拂面而来。
风中挟着一缕与众不同的香气,李昶循着香味转头,才发觉山道旁生着一簇细竹,约莫一人高,竹竿纤细挺拔,竹叶疏朗。
夜风穿过,竹枝便随风摇曳,簌簌作响。有几枝细长的竹梢被风吹得横斜过来,叶尖轻轻拂过李昶的额角,有些痒。
他不由自主侧身避让,目光流转间,恰好看见沈照野就站在自己身下两三级台阶处,正仰头看着他。
风又起了,方才拂过李昶的竹枝,或许是另一枝,再次迎着风荡开,这回却是朝着下方沈照野的眉眼拂去。
李昶伸手,想替沈照野将那扰人的竹枝拨开,指尖还未触及竹叶,手腕却被捉住了。
沈照野偏头,避开扫来的竹枝,另一只手却举着灯笼凑近了被他捉住的李昶的手。暖黄的光晕笼罩下,那只手显得愈发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李昶的手背、指根,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动作很慢,很仔细。
“随棹表哥。”李昶任由他握着,“怎么了?”
沈照野摇摇头,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落在他脸上,问起:“明日雁王府议事,迁都的事情,该定下来了吧?”
“嗯。”李昶应了一声,看着他,“随棹表哥明日可与我同去?”
沈照野道:“去,当然去。迁都这么大的事,朝廷里那群老少爷们儿还不得吵翻天?我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家陛下为难。”
李昶眼底漾开一些浅浅笑意,没再接话,只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向上。
不再多言,沈照野一手掌着灯,一手揽着李昶的腰,沿着石阶继续向上。灯笼的光晕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在两侧的石壁和草木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绕过几道弯,古朴青瓦在夜色中显现,青云观到了,但他们依旧并未入观,而是沿着观旁小径,继续向深处走去。
又是古树,此时虽值暮春,但这棵树似乎发芽晚些,枝头才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觉一片朦胧的绿意烟云。
树梢枝头,成千上万条许愿的红绸,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如海如波。风稍大时,红绸翻飞,发出轻微的、连绵不绝的窸窣声。
“还是这么热闹。”沈照野仰头看着,随口道,“永墉城破了又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棵树倒是没变,照样收着这么多念想。跟个老好人似的,谁来许愿都听着,也不嫌烦。”
李昶道:“念想总归是有的,太平年月求富贵康宁,兵荒马乱时求性命无虞。所求不同,心意却是并无二致的。”
沈照野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阿昶。你如今有什么念想?”他想了想,“除了那些……嗯,天下啊、朝政啊。”
“此刻么?”李昶的目光从翻飞的红绸上收回,“希望这风别停得太快,夜里爬山,出了些薄汗,吹着正好。”
沈照野愣低低笑出声:“就这?”他挑眉,“我们陛下这念想,可真够实在的。” 他一边说,一边靠在李昶身边,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为李昶遮去了一些稍显疾劲的夜风。
李昶倚在他怀里:“又或是,希望明月奴别玩得太野,等会儿下山时,能自己走,不必总抱着。”
“这个指望它,不如指望明早太阳打西边出来。”沈照野毫不客气道,“那胖猫如今精着呢,知道谁心软,逮着机会就赖着不动。”
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沈照野忽然轻轻碰了碰李昶:“阿昶。”他示意李昶看树干低处一根横杈,那里系着的几条红绸看起来格外新,颜色鲜艳,“你看那儿,那几条,墨迹都没干透似的。估摸着是城里刚安定下来那两日,有人偷摸上来挂的。”
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许是求家人团聚,或是祈愿日后平安顺遂。新绸易得,新墨也好寻,只是这番攀山涉阶、诉诸笔墨与绸角的心意,从来可贵。”
第3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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