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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荣王看着李昶的脸,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透出的不容转圜的决断,让老人心头又是一沉。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绝非自己几句长辈的劝慰能够动摇。
    “六郎,你的心是好的,皇叔祖知道。”荣王放缓了语气,“可眼下这局面,就像一锅滚油,看着平静,底下却烫得能伤人。牵一发,动全身啊。你年纪轻,身子又单薄,有些事,让那些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暂且忍耐,等陛下圣体康泰,自有明断。贸然行事,惹来非议攻讦岂不是辜负了你母妃当年对你的期许?”
    李昶垂眸,沉默了片刻:“皇叔祖金玉良言,孙儿谨记。只是,有些事,可以等;有些火,等它烧起来,就来不及了。”
    “至于非议,孙儿这些年在宫里,在朝堂,听得还少么?若因畏人言,而闭目塞听,坐视生民倒悬,祸乱将起,孙儿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亦无颜面对母妃在天之灵。”
    他微微欠身:“皇叔祖放心,孙儿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行那僭越狂悖之事。但有些责任,刻在骨血里,身为李氏子孙,推脱不得,亦不愿推脱。”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荣王看着他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脊梁,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如此,你好自为之。记住,万事,小心为上,留得青山在。”
    送走荣王,李昶重新站回窗边,他不再看雪,目光投向院外,仿佛已穿透风雪,看到了山下那片绝望的人海,看到了更远处危机四伏的永墉。
    院外,风雪更急。
    荣王被心腹内侍小心搀扶着,缓慢往回走。那内侍跟了他几十年,最是贴心,此刻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您老人家向来不理这些朝堂上的官司,图个清静自在,今日为何非要来劝这一趟?雁王殿下看着温和,主意却正得很,怕是听不进去。”
    荣王喑哑道:“是啊,本王是该图清静。可这人老了,有些旧事,反倒记得更清楚。”
    “罢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荣王继续往前走,“就说沈随棹那小子,前几日刚到逐鹿山,就鬼鬼祟祟摸到本王院子里。那小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在本王面前倒还知道收敛几分。来了没明说,就绕着弯子问本王在逐鹿山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东西,又说六郎身子弱,性子静,若是遇上什么难处,让本王多看顾一二。”老人笑一声,“那混小子,打小就没正经求过本王什么事。他沈家儿郎的傲气,比他爹还盛。能让他开这个口,不容易。”
    内侍小心问道:“那王爷既然应了世子,方才为何又不再劝劝雁王殿下?或者,帮衬一二?”
    荣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李昶院落那已被大雪模糊的轮廓:“劝?怎么劝?你没听见他方才在石台上,跟裴家那小子说的话?”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主殿里那位的心思,他看得清楚。这孩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是忍到头了。他心里那把火,要么不烧,烧起来,谁也拦不住,就是本王,也拦不住。”
    雪花扑簌簌落在老人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方向,良久,才复又开口。
    “只是……”
    “对不住随棹那小子的嘱托了。”
    “那混账东西,打马游街、打架惹祸的时候没找过老夫,捅破了天也有他爹和舅舅顶着,放眼整个永墉城,他难得正正经经求老夫一回。”
    雪忽然又越下越紧,将庭院里的假山石、枯树都裹上了一层素白。裴颂声抄着手,斜倚在廊柱上,嘴里捻着枝不知从哪儿摘的花条,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
    祁连和小泉子也凑过去。听了李昶的打算,小泉子此刻脸都白了:“裴先生,祁爷。殿下、殿下真要下山去?去那流民堆里?这、这怎么成啊,那些人看着都快疯了!殿下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有个闪失,再说,陛下那边,小高公公都把话撂下了,不让见,也不让管闲事。殿下这要是下去,不是、不是明着违逆圣意吗?这罪名咱们担不起啊!”
    祁连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瞪了小泉子一眼:“怕个鸟!殿下说去,那就去!那些狗娘养的敢动殿下一根汗毛,老子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拧、拧下来……”小泉子更怕了,缩了缩脖子,“祁爷,那可是好几万人啊,您拧得过来吗?再说,陛下怪罪下来,咱们脑袋都要被拧下来。”
    裴颂声听他们俩吵吵,等小泉子急得快跳脚,祁连的粗话也快把屋檐震下来时,他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小泉子,把你那心放回肚子里,暂时还不用给你准备棺材钱。祁连,你也省省力气,真当自己是九头虫,有九个脑袋给人拧?”
    小泉子被他噎了一下,祁连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总算暂时安静了。
    “殿下要下山,不是一时冲动。”裴颂声直起身,“山下那几万人,现在是快要饿疯的流民,再过一个时辰,可能就是冲垮行宫的暴民。背后有人拿北安、沈字旗子引着他们,就是想让他们在饿死之前,先替别人把咱们,把殿下,还有北安军,一起拉下水,埋进这摊烂泥里。”
    小泉子哆嗦了一下:“那、那更不能去啊!躲还来不及呢!”
    裴颂声问:“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人家把戏台都搭到你家门口了,锣鼓敲得震天响,就等你上台演一出见死不救、激起民变的戏码。你缩在家里不出门,外头的人就会说,看,雁王果然心虚,果然跟那些煽动流民的人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不敢露面?”
    “殿下现在下去,是险棋,但也是破局的法子。他去,是告诉山下那些人,也告诉藏在暗处看戏的人,这盆脏水,没那么容易泼到咱们头上。至少,不能让他们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祁连闷声道:“那就下去,我护着殿下!”
    小泉子还是忧心忡忡:“可这法子也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而且,就算稳住了一时,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裴颂声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有立刻接话。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说的没错,这法子是有点笨。”
    祁连和小泉子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裴颂声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要是按我的路子来,根本不用殿下亲自下去冒这个险。让咱们的人混在流民里,找机会散点别的消息,或者干脆制造点别的乱子,把水搅得更浑,转移视线,或者直接揪几个带头煽动的蛇头,悄悄料理了,效果可能更好,也省事。”
    他看了一眼厢房:“到底是沈候教出来的,这个关头,太正了。正得有时候,让人着急。他不想用那些阴私手段,不想把山下那些人彻底当成棋子来算计,哪怕那些人可能已经被别人当成了棋子。殿下想去试试,看能不能捞几个活人上来,至少,别让他们死得那么糊涂,也别让这盆脏水,泼得那么顺当。”
    小泉子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裴颂声好像也不是完全赞同殿下。他小心翼翼问:“那……裴先生,您不去劝劝殿下?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裴颂声睨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劝?怎么劝?跟殿下说,殿下,您这法子太正派了,不够阴险,咱们换个更缺德的?”
    他摇摇头,笑容淡去,眼神却认真起来:“咱们殿下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准了的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趟过去。”
    他砸吧了一下嘴,像是回味着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完全劝不住……”
    小泉子眼睛一亮:“有法子?”
    裴颂声瞥他一眼,慢悠悠道:“除非啊,咱们那位沈少帅长了翅膀,亲自飞到逐鹿山来。殿下的好表哥,他说的话,殿下兴许还能听进去三分。”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根本当不得真,然而,下一瞬,天边却真的传来了动静。
    不是信鸽扑棱的沉闷,远远听着,是更加锐利的,迅疾的破空振翅声,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穿透纷纷扬扬的大雪,朝着院落疾掠而来。
    是隼!
    小泉子眼尖,立刻认了出来,惊喜叫道:“是雁青!”
    话音方落,雁青收翅落下,稳稳停在院中石桌上,锐利的眼睛扫视一圈,脚上系着一个比信鸽所用更粗些的竹筒。
    “太好了,裴先生,您这嘴是开了光吧!”小泉子欢天喜地,一边念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雁青认得他,没有攻击,任由他解下竹筒。
    “殿下!殿下!世子来信了!”小泉子捧着竹筒,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着往厢房去,声音里满是雀跃,仿佛这信是什么天降的救星。
    厢房内,炭火静静燃着,李昶已换下大氅,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着新换的衣衫。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衣襟时,有片刻的凝滞,眼神空茫地望着镜中自己僵硬的倒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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