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隐患仍在。”沈平远接口,“陛下若只是受惊,而非大行,以陛下多疑的性子,经此一事,对太子是更倚重,还是更猜忌?对在混乱中表现不一的其他皇子,又会如何?殿下在逐鹿山,身边有大哥带的北安精锐,若他们在混乱中有所作为,无论是护驾还是其他,都会被他人攻讦。李长恨会允许有第二个有功的亲王,在北疆军方的支持下,威胁到太子的绝对权威吗?”
“不会。”顾彦章答得斩钉截铁,“所以,若陛下无事,李长恨下一步,很可能是借着清查逆党、肃清余孽的名头,将矛头指向任何在爆炸中行为可疑或势力坐大之人。殿下与晋王素来不睦,或许能暂时避开晋王党羽的嫌疑,但拥兵自重、擅权越矩的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尤其是少帅,他带北安军精锐入京畿,改道逐鹿山,这本就可大可小。”
沈平远点头:“若陛下有恙,太子顺利即位。新君初立,最忌惮的便是军权在握的强藩和功高震主的将领。父亲远在北疆,一时动不得。但大哥人在京畿,殿下也在,新帝要立威,要收权,还有比拿位高权重、又并非自己嫡系的亲王和边军少帅开刀,更合适的吗?”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顾彦章声音干涩,“历朝历代,不外如是。更何况,我们这位太子殿下背后,站着的是李长恨。那人眼里,没有私情,只有利害。为了太子的江山永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暖房里又是死寂一片。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平远语气决然,“守白,须早做准备。为殿下,也为侯府,为北安军。”
顾彦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也带来了更清晰的、远处市井方向隐约的骚动声。他看了片刻,合上窗,转身。
“准备,自然要做。但如何做,须万分谨慎。”他走回桌边,“李长恨布局深远,此刻永墉看似平静,实则已在瓮中。我们若有大动作,立刻就会被他察觉,正中下怀。”
“不动,便是等死。”沈平远眉头紧锁。
“动,要动在暗处,动在关键。”顾彦章眼神锐利起来,“荷光,你方才说,李长恨调整了布防口令和灯号?我们的人,能拿到确切的新口令吗?哪怕只有一两处。”
沈平远沉吟:“不简单,但可以试试。东宫和锦衣卫铁板一块,但禁军和巡防营里,总有心向殿下、或与侯府有旧情,又对李长恨这般越权插手不满的人。只是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完全成功。”
“尽力而为。拿到一处,便是一处生机。”顾彦章道,“其次,侯府和府中人员、物资,即刻起,暗中梳理。老弱、无关紧要的仆役,寻个不起眼的由头,分批、分散,悄悄送出去,到我们在京郊或更远的庄子上避一避。留下的,必须是绝对可靠、且必要时能顶用的。库房里的粮食、药材、银钱,尤其是易于携带的细软和硬通货,清点出来,分散藏匿,不能都放在府里。”
沈平远点头:“明白,我亲自去办。”
顾彦章继续:“另外,逐鹿山与我们之间的联络,不能只靠信鸽。要启用备用的那条线,让樊楼的人动起来,哪怕慢一点,也要确保消息能来回传递。永墉城内的动静,尤其是粮价、流言、各处衙门异常调动,必须时刻掌握。李长恨若真要动手,必有先兆。”
“已吩咐下去了。”沈平远道,“慧明去了前头坐镇,应付可能上门的探子或官兵。甘棠……”他看了一眼角落,“就让他随性为之吧,他对外面那些颜色的变化,有时候比我们更敏锐。”
顾彦章也看了角落一眼:“还要设法,给殿下递个消息进去。”
沈平远面色凝重:“逐鹿山此刻必定封锁极严,李长恨既已动手,对消息出入的控制只会更严。我们的人想要混进去递消息,难如登天。”
“不一定非要人进去。”顾彦章目光落在炭盆最后的余烬上,“哪怕只能传递一个警字,也足够了。殿下和少帅都是机警之人,看到信号,自会联想,提高警惕。”
沈平远重重点头:“尽力一试吧。”
“荷光。”顾彦章叫住他,“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对抗太子,更非谋逆。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为殿下和侯府,争取一线生机,留一点转圜的余地。动作要轻,痕迹要淡,哪怕不成,也不能授人以柄。”
“我明白。”沈平远肃容,“守白,你也保重身体。若出了事,裴敬声定饶不了我。”
“何须理他。”顾彦章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沈平远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门帘落下,隔绝了他匆匆的背影。
暖房里又只剩下顾彦章和安睡的狗剩,他凑到那盆腊梅前,看着那焦卷的叶片,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只是虚悬在上面。
风暴将至。
他们这些依附于殿下这棵大树的猢狲,能否在树干倾覆前,找到暂避的枝丫?而殿下和远在逐鹿山漩涡中心的沈照野,又能否在明枪暗箭中,杀出一条生路?
没有下文。
只有窗外,永墉城冬日漫长而冰冷的黄昏,正缓缓降临。
暖阁里,炭火勉强维持着一隅暖意,门被推开时,带进的冷风先至。
李昶靠在椅中,睁开眼,看见裴颂声裹着一件厚重氅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个小小的、蜡封的竹筒。
守门的玄甲侍卫想拦,裴颂声瞥了一眼:“怎么,晋王殿下请雁王殿下在此歇脚,是连送个消遣玩意儿、说两句闲话都不准了?要不,你们去请示一下晋王,问问他,这暖阁是不是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他点头?”
那侍卫首领脸色变了变,终是没敢真去请示此刻不知在忙什么的晋王,侧身让开了。
裴颂声踱到李昶面前,将竹筒往他手边小几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
“殿下,永墉城里可热闹了。”他开门见山,将永墉城内之事简单复述,声音低得只让身边两人闻见,“顾彦章让递话进来,永墉有变,李长恨布局深远,事成之后,恐对殿下与北安军不利。请殿下与沈少帅,早作打算。”
暖阁内一时寂静。
祁连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跳动,却强行忍着没出声,只死死盯住门口方向。
李昶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讶色,他只是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个竹筒,指尖摩挲着上面开过的蜡封,却没有立刻打开。
暖阁内,炭火哔剥,映着李昶沉静无波的脸,未起惊涛,思绪却已如离弦之箭,穿透眼前这方寸困境,投向更深远之处。
他从前便觉不对。
逐鹿山这局,晋王孤注,齐王愚蠢,陛下那看似万物皆在掌控的纵容,细想之下,却都不尽然。他们或为权柄,或为活路,或为那至高之位,争斗厮杀,皆在明处,皆在情理之中。可那只推动茶河城疫病、崖州惨案、乃至漕弊盐铁诸般意外的暗手,其格局、其耐心、其冷酷,远超寻常朝争党同。
永墉的太子与李长恨,确有可能。储君之位,锦衣卫之权,足以做成许多事。李长恨对太子的回护,天下皆知,为太子扫清道路,似是动机。
但李昶总觉,若仅止于此,有些关窍仍显滞涩。譬如,为何要耗时数十年,遍及南北?若仅为清除异己、为太子铺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牵连如此之广?又譬如,那些被意外抹去的城池、工坊,其所涉之物——铁、盐、丝绸、军械,皆是国朝命脉所系。夺取这些,所需之力、所冒之险,与辅佐储君之功,似乎不甚相称。
如今,顾彦章一言,如钥开锁。
“永墉有变,李长恨布局深远,事成之后,恐对殿下与北安军不利,提防来自身后的冷箭。”
身后。
不是逐鹿山的明枪,是永墉城的暗箭。
李长恨在永墉所做的一切,调整城防、监视官员、预备班底,其精妙处,不在夺,而在接。仿佛早已知晓巨舟将倾,或猛兽将毙,于暗处早已备好舢板与庖刀,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平稳过渡,分而食之。
这不像是在为一个可能继位的储君铺路。
这像是在为一个必然到来的变局,做最周全的接替诸务。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李昶心头,令他心头波澜乍起。
或许,李长恨及他所掌握或者背后的势力,其目的从来就不在辅佐某一位皇子登上大宝。
他的目的,在于确保在这艘名为大胤的巨舟,因自身千疮百孔、积重难返而终至沉没,或遭遇致命重创时,能有一艘早已打造好、且整备完好的新船,立刻接管一切,继续航行。甚至这艘巨舟的沉没或重创本身,就是他们算计之中、或乐于见到的时机。
太子,或许是这艘新船早已选定的、最名正言顺的旗帜,但真正掌握航向、修补船体、瓜分食之的,却是那些隐藏在旗帜之后的人。
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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