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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然后——”
    他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
    “一刀剁了。”
    话说到这,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粥菜早已凉透,窗外天色是午后的灰白,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窗棂,带来隐约的、远处行宫飘来的乐声,虚浮又遥远。
    “跟老爹想得一样,咱们这位陛下,是在拿整个大胤下注。”半晌,沈照野嗤笑一声,有些嘲讽,有些了然。“赌他自己能活到收拾残局那天,赌这艘船烂透之前,他还能把住舵。”
    他低头枕着李昶的肩:“那他有没有算过,北疆的骨头有多硬?能替他耗多久?”
    不等李昶回答,他自己接了话。
    “八年,他算了八年。算准了北疆不会反,算准了北安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胡马踏过长城。”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算得挺准。”
    “但他算漏了两件事。”他在李昶的手心点了点,“其一,人心会冷。北疆将士的血不是河里淌不尽的沙子,是爹生娘养的一条条命。为国战死,无话可说。可要是知道自己的血是被上头的人拿去做局,去养肥一群蛀虫——”他顿了顿,“那口气,就难说了。”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锁住李昶,“他算漏了你。”
    “他以为把你困在永墉,拖在朝堂那摊烂泥里,最多自保,最多斡旋。他没想到,你把这摊烂泥底下埋着多少根烂骨头,都摸清了。”沈照野道,“卢敬之倒台有你的手笔,晋王齐王斗成乌眼鸡有你递的火,张启正门下那些蛆虫的尾巴,你都攥着。”沈照野笑了笑,“行啊,雁王殿下,你这八年,没闲着啊。”
    “不过连根拔起,说得轻巧。”沈照野蹭了蹭他的脸,“粮草、兵员、边贸,这三刀下去,断的不是一两个人的财路,是一大串人的脖子。他们会拼命,会反咬,会拖更多人下水。阿昶,你想过没有,万一这网收不住,把船底彻底凿穿了呢?”
    “我想过。”李昶侧过脸,“所以我才说,要等他们跳。跳得越高,破绽越大。狗急跳墙的时候,顾不上遮掩。谁跟谁勾连,谁给谁递刀,一目了然。”
    沈照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点野气、了然于胸的笑。
    “明白了。我在明处当靶子,砍得越狠,蹦出来的兔子越多。你在暗处张网,看清楚都是哪路神仙,等他们聚堆了,再一锅端。”他摸索着李昶的指节,“麻烦不小。万一他们不按套路,直接掀桌子呢?譬如你所说,真在祭神大典上,把天捅个窟窿。”
    “那就补天。”李昶平静道,“随棹表哥,我说过,陛下现在不能死。他死了,局面立刻失控,背后那条蛇反而更容易藏身浑水。我们要的,是逼蛇出洞,不是让蛇把洞炸了。”
    沈照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补天就补天。”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摆在眼前触手可及的事,“那明日,我的人怎么安排?禁军那边,你能插进手多少?”
    “祁连会带人混在王府护卫里,靠近祭坛外围。禁军统领吴振是晋王的人,但副统领赵英可用。”李昶道,“关键不在人多,在快,在准。祭坛方圆百步内的动静,必须掌控。”
    “祭坛百步内,交给我。”沈照野道,“我带回来这批人,干这个最拿手。别的不敢说,保祭坛上那几个人一时半刻不出事,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抬眼,眼神沉静:“但是,李昶,你想过没有,如果背后那条蛇,真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人呢?如果他就在祭坛上,就在百官之中,甚至就在陛下身边?”
    李昶静了片刻。
    “那更好了。”他道,“就在眼前,省得我再找。”
    沈照野看着他,没再问。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决心,彼此心照。
    “那就这么定了。”他直起身,松开手,替李昶紧了紧外袍,“我待会跟照海交代一声,顺便看看这破地方的地形。”又看着李昶眼下淡淡的青影,伸手抹了抹他眼角,“困了就再睡会儿。公务不急,待会儿我让裴颂声送过来,我看着替你批一些。”
    李昶确实又有些乏了,身体的酸软被这番话勾得更明显,他看着沈照野,想了想,还是叮嘱:“逐鹿山人多眼杂,随棹表哥,你不要随意走动。”
    “我知道。”沈照野扶他躺下,拉好被褥,仔细掖好被角,“我不乱走,就在这儿陪你,等你睡了再出去。睡吧。”
    或许是沈照野在身边的缘故,也或许是身体真的倦极,李昶合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沈照野坐在床边,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睡着了的李昶,眉宇间的沉静克制淡了些,但取而代之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沈照野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像是把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朝堂上的机锋,还是昨夜那些炽热的颤栗,都深深压进了骨子里,只在睡梦中,才从眉梢眼角泄露出一点点极淡的疲惫,和一种沈照野感到陌生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疏离。
    此刻看着李昶安静的睡颜,沈照野才更清晰地意识到,横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几千里的烽火路,还有各自被这八年年岁重新塑造过的、无法完全合乎的那一部分。
    他还是他的李昶,可又不完全是了。
    他们之间,的确隔着兵荒马乱的八年。
    沈照野伸出手,指尖悬在李昶脸颊上方,停顿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一缕落在他额前的发丝,随后出门去了。
    阖上门,沈照野没立刻走,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山里风硬,刮在脸上,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存的热度。他抬手搓了把脸,指腹碰到下巴上的一道疤痕,有点扎。
    刚才屋里那番话,一句句还在耳边。
    李昶说话时的样子,平静,条理清晰,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甚至把皇帝、把朝堂、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鬼蜮伎俩,都摊开来,像沙盘推演。
    他得承认,李昶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那种对,不是言行上背下来的道理,是扎扎实实从永墉城八年暗流里摸爬滚打、一点一点剖出来的真相。冷静,锋利,甚至有点残忍。
    沈照野心里清楚,李昶必须变成这样,不变,活不下来。
    可清楚归清楚,真真切切看着,听着,感受着,又是另一回事。
    就好像……他记忆里那个李昶,被这八年的风刀霜剑,一寸寸打磨成了另一个人。骨头更硬了,心思更深了,壳子也更厚了。
    不是说不好。
    恰恰相反,这样的李昶,站在朝堂上,站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对手面前,才稳得住,才扛得起。沈照野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被李昶话里那种冰冷的、在方寸之间掌控全局的气势,给……镇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有些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滋味的感觉。
    八年。
    他在北疆,看的是烽火,是血,是饿得发绿的眼睛和冻僵的尸体。想的是怎么守住下一个城垛,怎么从敌人手里抠出一点粮食,怎么让手下的兄弟多活一天。
    李昶在永墉,看的是奏折,是阴谋,是笑脸下的刀子和冠冕堂皇的算计。想的是怎么平衡各方,怎么抓住把柄,怎么在皇帝莫测的心思和朝臣的围攻里,杀出一条路,还要护住想护的人。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命。
    可这战场,太不一样了。
    鸿雁传书,灰隼递信,纸上的字再密,话再亲,也传不过战场上的硝烟味,传不过朝堂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传不过那些独自捱过的、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的长夜。
    刚才李昶说起那些布局,那些算计,原来这八年,李昶是这么过来的,原来那些信里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政务繁忙底下,藏着这么深的水,这么险的礁。
    而他远在北疆,除了在信末多写一句保重,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磨人。
    沈照野仰头,吐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隔阂吗?
    是有的。
    不是情分淡了,是经历的东西差了太远,有些滋味,有些伤痕,有些夜里咬牙硬挺时心头滚过的念头,没法靠几句话、几封信说透,就像他身上那些疤,李昶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想象。而李昶心上的茧,他也只能从这些冷静到极致的话里,窥见一点点厚度。
    可那又怎么样?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
    隔了八年兵荒马乱,隔了千里血火风霜,人还在眼前,心还在一处,还肯在他怀里哭,在他身边睡,还能并肩坐在一张榻上,谋划着怎么把藏在暗处的毒蛇揪出来剁了。
    隔阂也好,疏离也罢,这就够了。他们之间,到底隔着兵荒马乱的八年。
    剩下的,慢慢磨。
    他有的是年岁,也有的是耐心。把这层看不见的壳,一点一点,磨薄了,磨没了。
    直到某一天,李昶或许能再跟他抱怨一句累,或者,像昨夜那样,毫无保留地掉眼泪,而不是生硬地转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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