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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不臣之欲 第228章

第228章

    沈照野没立刻回答,霍地站起身。他脸上的轻松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昶熟悉的、属于战场上的锐利与紧绷。
    “李昶,先起来。”沈照野伸手,将李昶从石头上拉起来,力道有些急。然后矮身,迅速而仔细地拍掉他衣袍下摆沾上的雪沫和草屑。接着,他将两人摘的山茱萸连同手帕一起,囫囵团了团,塞进腰带里固定好。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面向山林外,北疆的方位。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极目远眺,尽管层层林木遮蔽,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李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疆出事了。”
    那几声鸟叫,不是寻常啼鸣,是北安军在特定情况下,用来远距离传递紧急军情的暗号。
    三短一长,连发两次。
    意思是——烽火急,速归。
    两人刚踏出山林边缘,就撞上了迎面疾步而来的照海。照海手里牵着两匹马,沈照野的那匹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气,显然是刚被从马厩里急急拉出来。
    “少帅!殿下!”照海急道,“大帅让我来寻你们。殿下,请您即刻前往御帐,参与商议北疆军务。少帅……”他看向沈照野,语速飞快,“大帅令您不必回营,直接持此令牌,快马返回永墉,调动府中亲卫,清点木兰营及京都原属北安军的本部人马,并尽速联络兵部、户部,督办第一批紧急粮草军械装车。大帅会随后与您会合,直接北上。”
    照海说着,将一枚令牌和一封火漆未开的密信递给沈照野,又补充道:“您的随身物品,大帅已命人收拾,随后会派人快马送去京都。”
    沈照野接过令牌和信,入手沉甸,他没问缘由,也没质疑这近乎仓促的安排。北疆的烽火燃起来了,每一刻都耽搁不起。
    李昶站在一旁,听着,看着。木兰围场的山风卷着雪沫,掠过他发梢。方才林间的暖意与悸动,此刻被这迎面而来的、冰冷急促的战火燃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去,等他随御驾返回永墉,随棹表哥应当已经率着先头人马在路上了,不会再遇上。北疆战事突然告急,没人料到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分别,竟就在此刻,此地。
    沈照野将令牌和信揣入怀中,转身走向照海牵着的黑马。他动作极快,检查了一下马鞍肚带,确认无误,便抓住缰绳,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匹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焦灼。
    沈照野坐稳,勒住缰绳,然后,回头看向李昶。
    李昶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淡色的氅衣,立在枯草与残雪之间,静静望着他。怀里那捧点地梅不知何时已被他垂放在腿边,白色的细碎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四目相对。
    没有丝毫余地了,御帐里的人在等,永墉城的事在催,北疆的烽烟在烧。这里,不能多说。
    没想到,李昶想,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到来不及好好道别,快到来不及多说一句体己话。
    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漫烂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墨,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决断、不甘,还有猝不及防的、又沉沉压下的离别。
    李昶微微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迎着沈照野的目光,很轻,但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战事要紧,速去,不必忧心我。
    沈照野看懂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泛白。
    他娘的,沈照野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真感觉老天爷是见不得他半点清闲,说好了等雁王府开府,说好了要一起庆祝,说好了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全他娘的等不到了。
    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折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想叮嘱他按时喝药,想让他记得身边必须带人,想告诉他京都那摊浑水要加倍小心,想让他……无论如何,都好好的。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只压缩成了最干涩、却最沉重的几个字。
    他盯着李昶,没有此前的笑意:“阿昶,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也要顾好自己。”
    没有等我,没有别怕,只有这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嘱托。在这瞬息万变的乱局里,在这不知归期的离别前,这是他唯一能求,也必须要得到的承诺。
    李昶看着他,再次,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犹豫,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落地,朝着永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擂鼓,迅速远去,卷起一路雪尘。
    李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山风呼啸,卷起他腿边的点地梅,几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飘向沈照野离开的方向,很快也消失不见。
    他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几支花,抱在怀里,转身,朝着御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有点突兀,但是十七岁的李昶和二十四岁的沈照野就陪着各位到这里啦,下次再见面,就是二十五岁的李昶以及三十二岁的沈照野啦~
    ps:下一章就是一整个时间线大乱炖,时空穿梭大法!
    第111章 行露(下)
    从皇后营帐出来,李昶没回营帐,脚下转了方向,继续踩着冻硬的雪壳和冬日冷阳,朝沈照野练兵的山中踱步而去。
    风刮在脸上,是雪后特有的、凛冽的清气。
    思绪却不宁。
    方才,他在营帐中所言,句句属实。与人多言确非善习,但人之将死,他并非全无感触。那些话是说给林雨眠听,亦是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未竟之言,他未出口。
    这次木兰围场之行,他本预备着,若事态有变,皇后再有异动,便寻机将其彻底除去。他并非没有盘算,也并非下不了手,但如今看来,已不必多此一举了。林雨眠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她选择的方式,极端而徒然,结局已然注定。
    有时,李昶会觉得,他与皇后其实说得上是一路人。至少,他与林雨眠,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他们皆是这煌煌宫阙、森森礼法下的困兽。
    林雨眠的樊笼,是那凤冠翟衣,是女诫礼法,是天下人眼中皇后该有的模样,是镌刻每一个女子身上的三从四德。而他的枷锁,是这皇子身份,是深不见底的朝堂倾轧,是对随棹表哥那份,于理不合、于世不容的心思。
    他们都过早地认清了这囚笼的栅栏,知晓其坚硬冰冷,也都曾于夜深人静时,感到呼吸艰难,却偏偏不肯被其覆压,渴望着能挣开一线,哪怕只是留下几道抓痕,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顺从的死物。
    隐忍,算计,于无人处磨砺爪牙。
    不甘,怨怼,心底总烧着一团火,想着或许终有一日,能撞它个裂隙出来。
    单论此,有何不同?
    然而,路同,终点却南辕北辙。
    她的恨,是泼天的墨,要染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陛下,林家,温家,乃至这困住她的整座宫阙、整个世道,皆是她欲焚毁的对象,最终,那火也烧向她自己。她以予夺反抗予夺,以杀戮对抗不公,如今看来,恰是落入了她最憎恶的那套规矩里。
    以杀止杀,终究困于杀局;以血还血,终究还是在血泊中打滚。
    而李昶自己呢?
    他心头那点不甘犹在,却不能拉这天地共沉沦,他的目光,无法只落在自身的囚笼上。
    北疆墙砖上洗不净的血痕,茶河城医棚里断续的呻吟,漕粮案下百姓枯槁的面容,乃至这永墉城浮华表象下日益糜烂的吏治与民生,他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王朝日渐朽坏的躯壳。
    但他不能冷眼旁观,为了舅舅,为了随棹表哥,为了北疆,他绝不能冷眼旁观。若这囚笼注定难破,若大胤终将倾覆,他至少要在力所能及之处,为他所在意之人,尽力延缓那一日的到来,或许,还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微光。
    林雨眠可以视情爱如虚幻,如枷锁,如毒药,最终斩断所有牵连,只余一身孤绝恨意,走向毁灭。
    而李昶不能。
    他将对沈照野那份心思,看作寒夜里唯一一点真切的光,是这副如今已习惯算计谋划的躯壳里,尚存的一丝温热血肉。
    他知这光或许微弱,或许易逝,或许终将带来更大的痛楚,可他情愿信它,护它。纵使有朝一日,随棹表哥真有别的抉择,那也不过是,将他曾予自己的暖意收回。
    他受了,便无悔。
    林雨眠选择在恨火中焚尽一切。
    李昶选择,攥着这点光,负着这份责,于无边暗夜中,寻一条或许能通向外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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