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地观察着李昶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裂痕——怨恨、恐惧、愤怒,哪怕是屈辱也好。但她看到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仿佛她所说的那些过往,只是无关紧要的、帐外的风雪与朝露。
林雨眠忽然笑了,笑声很轻,神情讥诮。
“李昶啊李昶。”她摇着头,语气似叹非叹,又充满嘲讽,“我的好皇儿,母后真替你感到可悲。”
“你的爱恨嗔痴,你的喜怒哀乐,原来都只系于沈照野一人吗?离了他,你便是个无心无情的空壳子?”
不等李昶有任何反应,她紧接着残忍道:“那若是有朝一日,沈照野背叛了你呢?或者,他遵从父命,另娶了门当户对的娇妻美眷,生儿育女,与你渐行渐远,到那时,李昶,你会恨他吗?”
“你会,想杀了他吗?”
帐内死寂,林雨眠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几声,那笑声在昏暗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情意?”她鄙夷道,“多么愚昧,又多么不可靠的东西。”
“我母亲对我父亲,难道没有情意?耗尽青春,苦守寒窑,最后换来了什么?背弃、冷落,和一个连自己都快记不清的姨娘身份。她到死,眼里都还存着那点可笑的期盼。”
“我自己呢?对温仲临,难道最初没有过一丝待嫁女的羞涩与幻想?可那点情意,在家族利益、在他自己的怯懦和另一段私情面前,一文不值,反成了拖累我、羞辱我的枷锁。”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曾经满怀着对君王、对夫婿的情意进来?最后呢?不过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情意?”她嗤笑一声,满是苍凉与不屑,“不过是男人用来妆点门面、安抚人心,必要时又可以轻易舍弃的漂亮点缀,是套在女人脖子上最柔软的绳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昶脸上,居高临下:“天下之人,人人皆不能免俗。他沈照野,又有何不同?不过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他有家族,有责任,有世人眼中的正道要循。他对你的那点与众不同,或许现在炽热,可以后呢?当更大的利益、更重的责任、更难的抉择摆在他面前时,你如何确信,你不会成为那个被权衡、被搁置、甚至被舍弃的部分?”
“你现在视若珍宝,寄托了全部心神的情意,或许有一天,会成为刺向你最利的刀。”
李昶的眼神依旧淡漠,如同冬日冰冻三尺的湖面,映着烛火,却照不进任何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雨眠,看着她歇斯底里般的发泄与诅咒。
这种由始至终的平静,似乎彻底激怒了林雨眠,或者说,让她感到了最后的、彻底的失败,她连他的一点情绪波动都无法引动了。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脸上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你想杀了我吗?李昶,是不是在心里,早就想过千百遍要杀了我?为你生母?为你这些年在宫里受的委屈?还是为了沈照野?”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李昶面前,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挑衅般地,一字一顿:“但是,可惜啊……现在的你,杀不了我。”
她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种属于皇后的、冰冷的仪态,尽管此刻这仪态更像是一层讽刺的盔甲。
“我是大胤的皇后,是你的母后。没有确凿的、陛下亲定的铁证,谁敢动我?你吗?”她轻蔑地笑了笑,“你拿什么动我?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藏在阴影里的心思?还是靠沈照野那点还没焐热的兵权?”
“陛下留着我,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后,就还有用。平衡后宫,安抚林家,甚至作为某个需要时的筹码或警示。”她残忍道,“在他决定彻底废弃这枚棋子之前,我就还是皇后。你恨我入骨,也只能看着。”
她最后看了一眼李昶那依旧毫无波澜的脸,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失去了所有兴趣。
“滚出去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疲惫而空洞,“带着你那可悲的、系于一人之身的情意,滚出我的营帐。”
李昶没有依言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中,林雨眠因愤怒与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就在眼前,烛火将她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犀角梳,梳子与妆台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比林雨眠刚才放笔的那一声,更轻,也更稳。
随后,他开口了,声音穿透帐内凝滞的空气,穿透林雨眠的疯狂与怨恨,也穿透华丽的翟衣,看到里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皇后娘娘。”
“您说得对,也不对。”
他向侧前走了一步,走到了烛光旁,光与影在他清俊而苍白的脸上交织出明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焰心,深不见底。
“情意或许愚昧,或许不可靠,甚至会变成利刃。世道予夺,人心易变,这些,我都知道。”
“我从未天真到以为,仅凭情意二字,便可抵挡世间所有风雨,逾越一切鸿沟。相反,我知其脆弱,知其可能带来的背叛与伤痛,知晓这条路遍布荆棘与悬崖。”
“但我也知晓——”
“人心所求,本就不是永恒不变。情意或许不能对抗整个世道的洪流,但它至少可以让人在面对洪流时,知道自己为何站立,为何倒下。”
“它或许是这世间最不可靠之物,如您所言,易变,易折,易被权衡舍弃。但于我而言,它是荒漠中偶遇的清泉,我饮之解渴,心存感激,却不会幻想泉水永不干涸,或强求它只为我一人而流。”
“我能做的,是在尚有泉水的日子里,珍惜这份润泽。若泉水终将离去,我便记得它曾给予的生机,然后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您问我,若随棹表哥他日另娶,或迫于压力舍我而去,我会如何。”李昶的嘴角微妙地弯了一下,极浅,转瞬即逝,却奇异地冲淡了他周身的冷寂,“我会难过,或许会心死。但恨他?想杀他?”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会。”
“若那是他真心所愿,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便会希望他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他略作停顿,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他是我的兄长,是带我见识过北疆风沙、也替我挡过宫里暗箭的人。我这条命,这口气,能撑到今日,若说有一半是沈家给的,那另一半,便是从他拉着我、护着我的那一刻开始的。”
“至于背叛……”李昶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词似乎与他认知中的沈照野全然无关,“随棹表哥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与担当。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做出某种决定,那必然是他权衡之后,认为必须如此,或是对我、对沈家、乃至对大胤更好的选择。”
“若连这都能错看,那便是我李昶眼瞎心盲,合该承受后果。届时,无论随棹表哥是去是留,是亲近是疏远,我自会担着。”
“我的生死荣辱,早已与他相连。但这份相连,不是束缚他的枷锁,而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予,我受,他取,我舍,如此而已。”
“所以,皇后娘娘。”他的视线落回林雨眠身上,目光澄澈而冰冷,“您不必以己度人,更不必试图用您对世道、对人心的绝望揣测,来撼动我。”
“您说予夺的权力便是活着的一切。或许对您而言,确是如此。您的一生,困于被予夺,最终疯狂地想要予夺他人,乃至予夺天命,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始终未曾挣脱权力二字的牢笼。”
“但于我而言,活着,并非为了予夺,也并非为了不被予夺。”
他微微偏头,冬阳终究寻到一丝缝隙,透过帐幔的接口,恰好落在他肩头,将氅衣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活着,是为了看清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是什么,并有勇气和能力,去守护它。是为了在有限的选择里,尽可能活得不违本心,是为了不负值得的人,不惧迎面而来的风霜。”
“至于您。”李昶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幸灾乐祸或落井下石,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客观,“陛下如何裁决,是圣心独断。您是否有用,是否能继续做这个皇后,是朝局权衡。这些,与我无干,亦非我能置喙。”
“我今日来此,非为听您教诲,亦非为与您辩论情爱之虚实、权力之真伪。”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突然形容憔悴起来的女人。
“只是您问我会不会恨您。”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帐帘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不曾有半分迟滞。
“不会。”
“这些年,宫中冷暖,人心倾轧,我自明白。抄经、跪砖、冷语,皆是困兽之斗,是您予夺无门的迁怒。我若因此生恨,便与陷于这旋涡之中的任何人无异。”
“我所承受的,或许有一半源于您,但另一半,源于这宫墙,源于这身份,源于这世上无处不在的、如您所言层层递进的予夺。恨您一人,徒增我心力损耗,并无必要。”
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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