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新御宅屋
首页不臣之欲 第211章

第211章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这张紫檀木的妆台,边角都包着赤金,台面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镜面被打磨得极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戴凤钗,身着宫装,面上的妆是午后重新敷过的,粉匀脂腻,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点得红红的,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被巧妙地遮掩过去。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后娘娘威仪天成。
    可瞧着瞧着,那镜中影便虚了,像隔着一层雾,只觉得陌生。那层厚厚的胡粉下,是一张疲惫的、空洞的、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脸。
    端方雍容。一个皇后该有的、不容置疑的仪容。
    盯得久了,那层仪容就像水面上的浮萍,开始浮动、剥落。林雨眠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妆容是画上去的,威仪是端出来的,像一尊摆在庙里的菩萨像,外面刷着金漆,里头早被虫子蛀空了。
    她究竟生得怎般模样?
    林雨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南地老宅,母亲兰香漪也有一面小铜镜,边角都磨花了。母亲对镜梳头时,总会哼着软软的吴语小调,眼神是恬静的,总是带着对丈夫归期的期盼,或是对女儿顽皮的嗔怪。那时的镜子,照出的是人间的烟火气。
    而现在这面镜子,照出的只是一尊华丽的壳。
    林雨眠这个名字,是她母亲兰香漪取的。
    兰香漪怀着身子的时候,总爱坐在南地老宅的竹椅上,捧着一本坊间广传的诗集。她识字不多,是未出阁时跟着邻家秀才学的,断断续续认得些字。那天翻到韦庄的《菩萨蛮》,手指点着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那两行,看了许久。
    “雨眠。”她抚着肚子,轻声念着,觉得这两个字又软又静,像是能落进梦里去。
    林仲彦那时刚从外头回来,听见了,笑道:“伤春悲秋的句子,取名字怕不大气。”
    兰香漪抬眼看他:“我就觉得好。”
    林仲彦便不再说什么。他那时刚中了进士,虽只是同进士出身,但对兰家这样的小户人家来说,已是天大的荣耀。他宠着兰香漪,顺她的心意,心里却总觉着这名字透着股小家子气,不够敞亮。
    可兰香漪没有料到,天意偏偏弄人,这名字里藏的,竟真是一语成谶。
    为何?
    是啊,究竟是为何?
    她不是没想过命。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在一次次忍受屈辱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时候,她也曾把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数。
    她怪自己命不好,投生在兰香漪肚子里。母亲是好的,温柔,善良,把一颗心全系在丈夫身上。可就是太好了,好到懦弱,好到逆来顺受。父亲一去数年杳无音信,她只会抱着女儿垂泪,一遍遍说你爹定是被公务绊住了脚,他心里定是记挂着我们的。
    林雨眠四岁那年冬天,兰香漪终于收到了从通州来的信。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潦草,说已在通州安顿好,催她们母女北上团聚。兰香漪捧着信反复看,她说,爹爹想她们了。
    启程那日,南地下着蒙蒙细雨,空气里飘着潮冷的霉味。兰香漪身子本就弱,生林雨眠时难产,落下了病根,大夫说过不宜远行。可她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想着丈夫一个人在北方,终究还是咬牙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牵着林雨眠,踏上了北去的船。
    没有仆役,没有车马,只有两只不大的箱笼。兰香漪抱着林雨眠,挤在船舱最廉的角落里,周围是呛人的汗味和鱼腥味。船在水上晃,兰香漪总在夜里咳嗽,咳得蜷起身子,脸憋得发紫,却还要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女儿的背,声音沙哑地哄着,说囡囡不怕,快到爹爹那儿了。
    水路走了半个月,又换马车,颠簸了七八日。林雨眠记得母亲的脸越来越苍白,一日里总是从早咳到晚,可每次停下歇息,母亲还是会用冷水拧了帕子,仔细擦干净她的脸和手,轻声说,不能让爹爹看见她们狼狈的样子。
    她们在通州城里迷了路。
    那是林雨眠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城墙,青灰色的砖一块叠一块,望不到头。街上人来人往,口音陌生又生硬,母亲问了几次路,得到的回答都含糊不清。天快黑时,她们终于站在了一座宅子前,不算气派,但门楣齐整,石阶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开门的年轻小厮听完兰香漪的来意,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鄙夷,上下打量着这对风尘仆仆的母女,眼神扫过她们半旧的衣裳和沾了泥的鞋,停顿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老爷在里头,夫人也在。
    原来,林仲彦在通州成了亲,娶的是当地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宋识宛。
    这件事,是宋识宛先知道的。她偶然收拾书房,翻到了兰香漪从南地寄来的信,一沓沓,用细绳仔细捆着,藏在书架最里头。信里絮絮叨叨说着南地的雨,说着女儿长了颗牙,说着夜里的咳嗽和思念。宋识宛看完,没有哭闹,去见了林仲彦,劝他把人接来,还主动提出,可以给兰香漪一个平妻的名分。
    她说,总不能让人家孤儿寡母在南地苦等。
    面对早已另娶高门的夫君和那个俨然已是主母的宋识宛,母亲也只是大病一场,只是越来越瘦,药一碗碗灌下去,像是浇进干裂的土里,转眼就蒸发了,留不下一点痕迹。咳嗽越来越重,咳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背脊佝偻成一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夫来看,说是长途劳顿,心力交瘁,又受了风寒,需要静养。可静养需要舒心的环境,这宅子里哪有兰香漪的舒心处?她住在最僻静的东厢房,眼神空茫茫的,望着窗外那方被槐树枝割裂的天空,然后默默咽下所有的苦楚和心酸,直到把命都熬干。这样的母亲,如何能护得住她?
    林雨眠也怪自己命薄。生父林仲彦,眼里只有前程和体面。她记得初到通州那日,林仲彦见到她们母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尴尬和疏离,远远多过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安排她们住进偏院,嘱咐要守规矩,莫要冲撞了夫人。他很少来看母亲,来了也是匆匆几句,问些起居,绝口不提将来,仿佛她们的存在,是他光鲜官袍上一块不显眼的补丁,既无法舍弃,又羞于示人。
    母亲病逝时葬礼办得潦草,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兰姨娘没福气。没福气跟老爷去京都享福,没福气再生个儿子傍身,没福气留住老爷的心,苦巴巴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团聚了,却又早早去了。
    但林仲彦也对着棺木叹气,说的却是她也算有福,能葬在通州。
    福?什么福?客死异乡,女儿寄人篱下的福吗?
    母亲去后,林雨眠只在一夜之间就被抽走了所有孩子气。她像是从一场混沌的梦里骤然跌进冰水,激灵一下,醒了。过去那些朦胧的娇气、不自觉的依赖、偶尔敢流露的小脾性,都随母亲棺木一同入土,再不敢有了。
    她很快学会了怎样在这座林府活下去。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每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学会了在仪态下藏起所有别样的情绪。走路时脚步放轻,说话时调子放平,连呼吸都控制着,不敢太急促,也不敢太微弱。她竭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安静,妥帖,没有脾气,没有棱角,处处周到,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因为她再明白不过,在这座用体面和规矩垒砌的宅院里,她没有一丝一毫任性的底气。 父亲不是依赖,他能给她的,不过是一个官宦小姐的空名和一份薄薄的嫁妆单子。嫡母的仁慈有亲疏,维持表面和睦已是恩典,奢望如同亲生女儿般的庇护,那是痴心妄想。至于弟妹,更是无法指望。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这点用无数个小心翼翼的瞬间堆砌起来的乖巧,只有这需要时刻紧绷心神,如履薄冰才能维持的,看似平静实则一脚踏空便是深渊的安稳。她像捧着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油灯,用全部的心力护着那点微弱的火苗,不知道哪一刻,一阵意外的风,或是一个不经意的碰撞,就会让它彻底熄灭,将她重新抛回冰冷的黑暗。
    林雨眠及笄后,宋识宛开始为她张罗婚事。
    对方姓温,名叫温仲临,是温家次子。温家也是官宦人家,世代在司医署任职,门第比林家略高些,但温仲临本人医术不算出色,将来前程有限。宋识宛说:“雨眠性子静,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温家人口简单,婆母也是个和善的。”
    林雨眠听明白了,这是一门合适的婚事。不会给林家添光彩,但也不会惹麻烦。她顺从地应下,心里却想起母亲。若是兰香漪还在,会替她高兴吗?大概会的。母亲总说,女子一生的归宿,就是找个好人家。
    她开始学着绣嫁妆。鸳鸯戏水的枕套,并蒂莲的帕子,一针一线,绣得极仔细。有时候绣着绣着,她会出神。温仲临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父亲对母亲那样,起初好,后来就淡了?又或者,他会一直待她好?
    她不敢深想,命运给什么,她就接什么,这是她这些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


同类推荐: 快穿攻略,病娇男主,宠翻天!回到七零养崽崽苟在诊所练医术道无止尽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万世飞仙朱门绣户学园异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