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昶下意识扭回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腕上,多了一只翡翠手镯。那镯子质地温润,色泽并非均匀一色,而是如同烟雨晕染,一半是浅淡的翠色,似春山初雨,另一半则更显清透,如湖面薄雾。
半山半水。
沈照野看够了,这才松开了手。李昶抬起手腕,就着屋内昏暗的灯光,细细打量。
“果然衬你。”沈照野感慨了一句。
随后他开始解释这镯子的来历:“路过岚川县的时候,听说那儿有个大玉石场。想着你腕上已经戴了那只彩石串子,老话讲戴东西要成双。我本来以为那彩石玩意儿你戴不久,没想到你还一直戴着。既然路过了,就想着给你凑一对。”他顿了顿,似乎想起当时的情景,语气带了点好笑,“逛了大半天才瞧见这块料子。看着喜欢,想买,结果人家要价不低。我身上带的银子不够,跟着去的那几个家伙,把他们兜儿都掏干净了也凑不齐。没辙了,最后只能去王知节他家在那边开的钱庄,用我的名头,临时借了点钱才拿下。”
他说完,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地叹道:“唉,当世子穷成我这样,还欠了一屁股债的,啧啧,怕是独一份了。”
李昶听着,为沈照野这份如今还想着他的心意触动,又觉得他说得如此可怜,便轻声道:“随棹表哥,回京后,我让人送几箱钱到府上,先把欠的债填上。”
“大气啊我们雁王殿下。”沈照野笑了,却摇摇头,“都说债多了不愁,等他们要账的打上门来再说。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以后在京都开府建牙,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用想着给我花。”
他又看着那镯子,补充道:“这只先凑合戴着。等我日后回了北疆,在那边找到合适的玉料,再给你打更好的送来。”
李昶隐隐约约摸到了沈照野话里深一层的意思,心潮微涌,却又强忍着不敢让那欣喜漫上来,怕最终只是自己会错意,空欢喜一场。他垂下眼,试探着轻声说:“随棹表哥,你给我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我本就不常佩戴这些饰物,实在不必再为我如此费心准备。”
“真的?”沈照野挑眉,故意逗他,“那便听你的吧。”
李昶心头闪过失落,但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桌角的几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沈照野的视线缓缓掠过李昶戴着翡翠镯子的清瘦手腕,看向榻边案几上那罐显然被精心照料、依旧带着生机的山花,以及插在粗陶瓶里、花瓣虽有些萎蔫却仍顽强挂在枝头的蜡梅,最后,目光落在李昶微微低垂、散落着柔软发丝的侧脸上,看着他被暖黄灯光柔和勾勒出的皮肉。
“李昶。”沈照野叫他,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也认真了许多,“虽的确要费些心思,但我为你准备这些,除了娘跟婴宁,以后也只会给你准备这些。”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昶,“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继续道,像是引诱:“如此,还要拒绝我吗?”
李昶猛地抬起头,撞进沈照野明亮而专注的眼眸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剧烈地撞击着身体,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其他声音。
如山般厚重的、从未敢奢望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水,骤然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所有心防和不确定。原来……原来随棹表哥临别前的话,那个带着蜡梅清香的吻,还有此刻这郑重的言语,都不是他的臆测,也不是安抚病人的权宜之计。
原来是真的。
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湿热,他慌忙又低下头,不想让沈照野看见自己瞬间狼狈的模样。
可,为何呢?
沈照野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声音放缓了些,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小马驹。
“李昶,抬头。”
等李昶慢慢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沈照野才继续开口。他没有靠近,依旧维持着一点距离,让这话听起来不那么像逼迫。
“李昶,我得先跟你认个错。”
“这些年来,是我太理所应当了,总觉得把你护在身后、把所有我觉得好的东西塞给你,就是对你好了。你在我身边这么痛苦,挣扎了这么久,我却像个睁眼瞎,一点都没察觉,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心事,是我的不是。”
“我更不该的是。”他语气沉了沉,“明明是我自己没想明白,却让你先开了这个口,还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
烛光静静地笼罩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上,仿佛已经相依。
沈照野看着他低垂的发,发丝柔软,在灯下泛着微光。他也有些紧张,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握住了李昶的左手腕。
李昶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沈照野的指尖在他腕间那串彩石手串上摩挲了一圈,解开那已经有些磨损、不太结实的旧皮绳。他一边低头,耐心地将一颗颗色彩斑斓的小石头从旧皮绳上解下,暂时放在身旁的榻上,一边说话。
“这些天在外头,我把咱们之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他拿起准备好的新绳,开始一颗一颗,仔细地将彩石重新串起,“赶路时在想,歇脚时也在想。我在想,我沈照野活了二十五年,除了一家子和北疆,心里最重的是谁。想来想去,答案都是你。”
他串石子的动作很慢,一颗珠子穿好一会,彩石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不是因为你思慕我,我才回过头来看你。而是我发现,你早就扎在我心里了,扎得太深,太习惯,是我自己忘了去察觉,以至于也忘了去分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他道,“我惦记你许多,从小到大都惦记,看你跟别人多说几句话心里就不痛快,想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只看我一个……这些,不是一个兄长该有的心思。”
他串好最后一颗石子,熟练地打了个结,将焕然一新的彩石手串放在掌心,目光看向李昶:“所以现在,不是你要不要继续藏着那份心思,而是我把我这份心思摊开在你面前了。”
“李昶。”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我看明白了,我想要的就是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将就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你。”
他顿了顿,给李昶消化的时间,然后才说:“但你不用急着回应我,我也给你时日想清楚。”
“我顾虑很多。”他坦言,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昶,“顾虑你我的身份,顾虑世人的眼光,顾虑边疆的烽火,顾虑我这条未必能时时安稳的性命,我怕这些,将来会让你受委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前路坎坷。
“不过这些我都想过了。”沈照野直起身子,眼神坚定,“路是难走,但总归是人走出来的,咱们一步一步来。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再说了,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沈照野指了指自己,“两地分隔,我就多找由头回京,有人嚼舌根,我就让他们把话烂在肚子里,至于安危……”他笑了笑,“为了你,我也会更惜命。”
“但我还是想要你。”他注视着李昶,“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
“所以,李昶,你愿不愿意,把你那份心思,分我一半?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偷偷藏着,也不是我稀里糊涂地享受着却不肯认。而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担着,一起往前走。”
“李昶,愿意吗?”
“你要是愿意,往后你的喜怒哀乐,我都担着。你要是不愿意……”他停顿了一下,“那就还像从前一样,我是你表哥,护你一辈子,绝无二话。”
他说完,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昶,等着他的回答。
屋外风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只余下炭火在盆中持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静谧中,榻角那只原本缩着喝米汤的小狸猫不知何时凑过来了。
它大概是觉得榻上几颗刚才沈照野解下来、遗漏了的、还没来得及穿回去的彩石珠子亮晶晶的很有趣,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一口叼住了那颗石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开始自得其乐地玩耍起来。
沈照野眼角余光瞥见,脸色微微一变,也顾不上等答案了,急忙低声道:“哎,怎么还漏了两颗?不是,小祖宗,那个不能吃!”
他手忙脚乱地俯身过去,小心地去掰小猫的嘴,生怕它真把石子咽下去。那小狸猫还以为他在跟它玩,叼着石子不肯松口,四只小爪子胡乱蹬着,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沈照野又是哄又是吓,好不容易才从猫嘴里抢出那两颗湿漉漉的彩石,捏在手里,松了口气。
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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