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他果然觉得你恶心了。”
“连话都不屑于跟你说一句。”
“你还在期待什么?”
“他一定后悔了,后悔认识你,后悔对你好。”
“你这副样子,只会让他更厌烦。”
“你怎么还不消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碍眼?”
那些声音,不再是昨夜那般汹涌的、试图将他撕碎的狂潮,而是变成了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脑海,缠绕着他的思绪,将他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冀,残忍地、一点点地踩灭。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视线再次开始模糊,窗外的雪光,床榻的轮廓,甚至近在咫尺的沈照野的身影,都开始扭曲、晃动。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些无形的声音彻底吞没,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
他听见沈照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但李昶听见了。
紧接着,床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粗粝痕迹的手掀开了。
沈照野探进头来。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眼底带着血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左边脸颊隐约有点不自然的红痕。
沈照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掌带着温热的、干燥的触感,有些粗糙,轻轻地覆上了李昶滚烫的额头。
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几乎烫伤了李昶冰凉的皮肤,也奇异地将他从那些疯狂低语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缓缓再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依旧是沙哑的,甚至比刚才更哑了些,“嗓子跟破锣一样,听得我牙酸。”
李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也忘了那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
沈照野收回手,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对他额头的温度不太满意。他顿了顿,又问道,语气放缓了些:“要坐起来吗?”
他没等李昶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指望李昶现在能给出什么清晰的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杨大夫温了药,你若是再不醒,我也该叫你了。”
话说完,沈照野便俯身,一手托住李昶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将他从榻上扶坐起来。又扯过旁边叠放好的软枕,仔细垫在他腰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做完这些,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这才转身,大步出门去端一直温在灶上的药。
厨房里药气弥漫。沈照野拿过碗,将漆黑的药汁滤进碗里,褐色的汤汁在碗底晃荡。他盯着那碗药,眉头拧得死紧,头疼得像要裂开。
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从昨夜到现在,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他原本是想了许多说辞的,质问的,劝导的,甚至带着点兄长威严命令他改正的。可所有的预想,所有的腹稿,在刚才掀开床帘,对上李昶那双氤氲着水汽、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眸子时,瞬间土崩瓦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些犹疑,那些问询,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劝阻,在那样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残忍。
昨夜,直至今晨,他一刻也没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事,比任何一场艰难的战役、任何一局复杂的朝堂博弈都让他头疼,简直是一筹莫展。别看他方才表现得似乎轻松自然,还能调侃李昶的破锣嗓子,实则是硬撑出来的故作轻松。毕竟,他这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他沈照野所有的经验和手段都派不上用场。
但杨在溪的话言犹在耳,不可再劳动心神,要顺着他些。
他只能如此了。
难道要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比一个面无人色,一个满怀恐惧,一个满心混乱,那像什么样子?李昶这刚吐完血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多少折腾?
端着药碗回到床边坐下,沈照野将温热的药递过去:“现下找不到蜜饯,索性这药不苦,先凑合喝。后面得了闲,我让照海进山去看看,有没有野果子什么的。于大人说这边冬日里,山坳背风处,还真有些耐寒的野味,说不定能找到点酸甜的。”
李昶愣愣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仿佛没有听懂沈照野在说什么。他抬起眼,目光里是全然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怎会?
他对他生出这般悖逆人伦、令人不齿的心思,为何沈照野不气愤?为何连一句斥责、一声痛骂也没有?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地给他端药,还想着去给他找野果子?
预料中的,沈照野该有的,符合他性情的所有激烈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李昶攥着药碗,一时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像是一个鼓足勇气奔赴刑场的人,却发现刽子手递过来的不是屠刀,而是一碗糖水,这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更加恐慌。
沈照野看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茫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他原本想脱口而出“多大点事,值得你给自己折腾成这样”,可这话太违心,连他自己都骗不过,最后只能抵唇重重咳了两声,掩饰住喉间的干涩,闷声道:“先喝药。旁的事……先放在一边。”
旁的事。
这三个字轻轻扎了李昶一下。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顺从地端到唇边。药是温的,正好入口。沈照野说药不苦,可他喝下去,舌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他既猜不透沈照野这反常的态度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应当的,才不会引来更坏的后果。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沈照野适时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从他手里拿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个人相顾无言。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梢滑落,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沈照野看着李昶那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样子,心头也不大舒服,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找些实际的事情来说:“这几日,你暂且歇一歇。陵安府和茶河城的后续,还有与西南道其他州府的文书往来,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替你先管着。”
李昶依旧垂着头,轻声应道:“嗯。都听随棹表哥的。”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沈照野也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屋内又静了。
沈照野用余光瞥着李昶苍白脆弱的侧脸,和他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心里那口气叹了又叹。他清了清嗓子,又叫了李昶一声:“李昶。”
他想说,那些事情,等他身体好了,他们再坐下来好好谈。现在不要多想,养病要紧。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昶打断了。
李昶没有看他,依旧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坐在榻上,声音低哑。
“随棹表哥。”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来,“那些话,你能当作,从未听见吗?”
沈照野眉头下意识一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他看着李昶紧绷的侧影,心里堵得厉害,却实诚道:“恐怕不行。”
恐怕不行。
李昶点头。
恐怕不行的意思是……他果然还是在意,还是无法接受,只是碍于自己病着,才没有立刻发作吗?是了,定是如此。沈照野性子虽烈,却并非不近人情,他定是顾念着自己的身体,才将那些斥责与痛骂暂且压下。自己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难道还要等他来宣判吗?难道还要让他为难吗?
这一切,不都是他李昶自找的吗?
既如此……
李昶缓缓吸了一口气,感觉那气息带着冰碴,刮擦着疼痛的五脏六腑。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终于对上了沈照野的视线,那眼神里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随棹表哥。”他顺从道,“你想让我如何?”
厌恶,隔阂,疏远。
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
此时他已无地自容,在被拆穿时已经狼狈成那副样子,至少在此刻,他应当体面一些,不要再让沈照野感到为难了。
李昶,体面一些吧。
沈照野看着他这幅引颈就戮般的模样,听着他这完全放弃抵抗的问话,胸口那股堵堵的感觉更重了,像是塞了一大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这些的。觉得时机不对,李昶还生着病,烧都没退,他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根本没理出个头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看着李昶这幅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片灰败的死寂,他知道,李昶一向多思,今日若不说清楚,任由这番心思发展下去,拖到后面,不知还会酿成什么更坏的后果。
第165章
同类推荐:
快穿攻略,病娇男主,宠翻天!、
回到七零养崽崽、
苟在诊所练医术、
道无止尽、
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万世飞仙、
朱门绣户、
学园异战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