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喜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仿佛响起了那年洪水咆哮的声音。
那是她亲手推开的男人。
她总骂他没出息,骂他一辈子只能守着那几亩薄田。可就是这样一个她最瞧不起的人,最后用最壮烈的方式,把命还给了这片土地。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喜凤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泥地上。
她想起自己当年为了那点虚荣心,闹得李家夫离子散,想起二顺最后看她时,那双充满了失望却又带着一丝卑微爱意的眼睛。
如果没有她的那些混账事,二顺或许还在家里安稳地种地,李家不会散。
“二顺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县城郊外的死寂。
马喜凤像是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墓碑前。她不再顾及什么体面,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马喜凤。她把脸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双手抓挠着坟头的枯草,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
“婆婆……二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每喊一声,就重重地在地上磕一个响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这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马喜凤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丧尽天良……你们在那头,千万别放过我,你们变成厉鬼也来找我啊!”
她跪在那儿,把李家的每一个人都叫了一遍。
她向已经作古的婆婆忏悔,向舍命救人的二顺道歉,甚至向这地底下的每一缕冤魂求饶。
那是她这辈子最真心的时刻。
那层包裹了她几十年虚伪且尖锐的壳,终于在这座荒坟前,被二顺的死讯彻底击得粉碎。
“小草……嫂子……”喜凤猛地转过头,泪流满面地抓住田小草的裤脚,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哀求,“我不配当妈。求求你,替我照顾好大龙,别让他像我这样,别让他走上我的老路……”
田小草低头看着她。
没有快感,没有报复后的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平静。
她缓缓从随身的怀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她一层层揭开红布,露出了里面那只成色并不算极品、却被摩挲得温润无比的翡翠玉镯。
“喜凤,还记得这个吗?”
马喜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那只镯子,那是李家的传家宝,是老太太压箱底的宝贝,她总恨她将这镯子给了田小草,也由此酿成了一系列祸事。
“婆婆走之前,特意说,喜凤这孩子心思重,是因为没安全感。她让我把这镯子收好,说万一哪天你回来了,走投无路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田小草拉起喜凤那双布满了裂口的手。
“婆婆说,这镯子锁的是李家的魂。只要镯子还在你手上,你就是李家的儿媳妇。她……她从来没怪过你。她说你是被迷了眼,终究会有醒的一天。”
喜凤看着那只温润的绿意,感受着玉石贴在皮肤上的冰冷,那股子愧疚与痛恨,终于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啊——!”
她一把抱住那只镯子,像是抱住了她这辈子唯一的一点慈悲。
她想起婆婆生前的那些唠叨,想起那个老太太在被她气得浑身发抖时,依然会在深夜给她留一碗热汤。
田小草叹了口气,蹲下身去,像是在澡堂里那样,将那个嚎啕大哭的女人再次揽入怀中。
喜凤蜷缩在田小草温热的怀里,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放声大哭。
泪水浸透了田小草的衣襟,那种滚烫的热度,顺着皮肤渗进了骨子里。
第 30 章
清晨,太阳还浸泡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空气里带着深冬的寒意,丝丝缕缕地顺着木窗缝钻进来,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田小草盘腿坐在炕头,面前是低眉顺眼的马喜凤。
小草的手里攥着那把木梳。
这梳子曾经是马喜凤张扬的牺牲品,它被喜凤亲手折断,断成了两截残木。后来,为了向小草道歉,她又在断口处用浸过油的粗麻线一圈又一圈地缠绕接好。
她接得并不平整,甚至有些咯手,但这样不完美的,才是真实的她们。
那时的小草还太愚蠢,那时的喜凤又太骄傲。
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因为彼此的尖刺,受伤了好多年,又兜兜转转了好多年。
“坐过来,喜凤。”小草轻声唤道。
马喜凤佝偻着脊梁,顺从地挪了过来。
她坐在窄窄的小木凳上,脊背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撕碎的纸。
田小草的手指穿过喜凤那头干枯、花白且凌乱的发丝,心里泛起一阵如针扎般的疼。
“当年的头发,黑得跟绸子似的。”
小草低声叹息,梳齿缓缓切入发丝。
喜凤浑身一僵,十分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但没过一会儿,她便像被顺了毛的猫一样,慢慢软了下来。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了……也脏了。小草,你不该给我梳头的。这梳子……是我当年亲手折断的,断了的东西,哪能真的接回去呢?”
“断了,也能接上,”小草的动作极慢,每一下都带着抚慰,“你这接的就很好啊,只不过当时的我被怒气迷了心窍,什么也没看见。”
梳齿划过头皮,带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那是喜凤在那冰冷的监狱里,从未奢望过的体温。
某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木梳在发丝间游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诉说着那些从未被宣之于口的悔恨。
田小草看着镜子里喜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又想起她往日的傲气残影。
她指尖轻轻摩挲过喜凤的鬓角。这份静谧安宁,沉重得让人想落泪。
“小草!小草在家吗?”
院门口传来一阵粗声大气的吆喝。
马喜凤的身体在那一秒骤然紧缩,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顾不得还没梳好的头发,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门后。
小草皱了皱眉,放下断梳,给喜凤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走出去。
门外的是一个男人。
王树林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
他看着田小草,眼里满是心疼和一种自以为是的正直:“小草,我听说你昨天把那个祸害带回李家祖坟了?你糊涂啊!她是什么人?她是害死李家、卷走家产的罪人!”
“树林哥,她叫马喜凤,不叫祸害。杀害婆婆的人是牛二,而且她也已经坐过牢了,账还清了。”小草站在台阶上,眼神里明显的不耐烦。别人总是误解,这些话她说了又说。
“还清了?那是人命!”王树林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你现在把她带回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大龙以后还要读书、要娶媳妇,他有个坐过牢的亲妈在身边,他这辈子就毁了!”
王树林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趁现在还没闹大,赶紧把她送走。去县里的收容所,或者随便哪儿。你还得过正常人的日子,回归正常家庭……”
门后,马喜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疯狂奔涌。
“送走”“回归正常家庭”……
喜凤紧紧抓着围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小草,别答应他,别赶她走。
她甚至想冲出去跪在小草面前,求她不要让她走。可她不敢,她怕自己那张满是罪孽的脸,会再次羞辱了小草。
她在黑暗的门后瑟缩着,听着王树林那一声声“为了你好”的劝诫,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的坟头上添土。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个累赘,确实是那个会把小草拖进泥潭的“丧门星”。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灵巧的手,心里满是绝望。
她干不了活,养活不了自己。
可是她想活下去。
由绝望而生的贪婪,让她死死地抵住门板,仿佛只要她不松手,小草就不会离开。
王树林走后,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下午,马喜凤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
被抛弃的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时刻舔舐着她的后脑勺。她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自己的价值来换取留下的权利、来换取田小草的一丝怜悯。
她开始在灶间忙碌。
那双曾经只肯拿粉扑和金戒指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握着沉重的菜刀。她去后院掐了最嫩的青菜心,甚至不惜厚着脸皮去隔壁换了两个鸡蛋。
烟熏火燎红了她的眼,火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钻心地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锅里的火候。
她记得小草喜欢吃清炒菜心,记得小草在最累的时候念叨过一口热乎的疙瘩汤。
下午五点,天色转阴,屋子里有些昏暗。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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