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小草挡在他身前的记忆犹新。他害怕再有债主找上门来索命,只能跟在他女儿的身后听、从。
田小草把老少三个安顿在城郊一间漏风的石灰板房里。
那房子不到十平米,阴暗潮湿,墙角还生着霉斑。可即便如此,房东那双刻薄的眼依旧死死盯着小草的手里,直到她交出最后一叠揉皱的小票。
小草站在窄窄的窗前,看着远处霓虹灯闪烁的繁华地段。
为了活下去,为了留下来,小草踏进了一家保洁服务公司。
那是一间擦得锃亮的写字楼,哪怕只是一家保洁公司,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时尚。小草穿着那身靛青色的旧短打,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局促的脚印。
她看着玻璃里那个枯黄、消瘦的自己,下意识地佝偻。
“应聘保洁?你这薄薄的身子骨,能干啥?”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王,眼神犀利地在她身上扫视。
“我能干,”小草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神坦然,“地里的活儿我都能干,保洁不在话下。”
“我们这儿不光要体力,还要细心。”
王经理随手一指旁边的红木茶几,虽然刚被清理过,却依然留着水渍,“那是陈总最宝贝的桌子,刚才那人没弄干净,你去。弄好了,留下;弄坏了,你赔不起。”
她没给她选择。
旁边几个应聘的城里女人,都望着她捂着偷笑,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轻蔑。
小草走上前。
她没有直接上手,而是俯下身,顺着光看了一圈茶几的纹路。
那不是简单的灰,而是陈年的茶垢渗进了木质的纹路里。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块旧棉布,那是喜凤以前的一件红裙子改的,布料软,不伤漆。
她没用化学清洗剂,而是从小包里抠出一块带出来的天然皂角,沾了点温水,顺着木纹极其细腻地揉搓。
她的动作轻快,像是在田间除草,又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陈总的桌子是你那破布能擦的?”一个路过的客户故意刁难道,“瞧你那脏手,别把晦气带进办公室。”
他话说出口,周围人都拿着异样的眼光,毫不避讳地看她,他们看不起这个从乡下来的女人,瘦骨嶙峋的、没有经过专业培训的、永远蹙眉忧郁的……与他们喜欢的那些嘴利圆滑、四处逢迎的人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个看着朴素老实的女人,她的出现,天然让人带着警惕。
“这桌子是老板的心头好,特殊工艺漆面,一般的清洁剂一上去就花,”经理挑了挑眉,丝毫没有为她主持公道的意思,“你要是擦坏了,几年的工资都不够赔。”
见到经理的态度,周围的嘲笑声更响了。
小草停下动作,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卑躬屈膝,反而平静地看向那位客户,“大姐,东西脏了能洗干净,心要是看不起人,那才是真的脏。我这手既能种得了庄稼的,当然也能擦这桌子。你不必刻意刁难我,只看我最后能不能擦干净桌子就好。”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了。旁白偷笑的几人,也都正了正神色,紧盯着她擦拭桌子的手。
“经理,这是乡下的皂角,也是天然的清洁剂,具有抗菌、抗病毒的作用。红木是有灵性的,这上面的纹路,就像咱人掌心的命纹,是一圈一圈长出来的。您看,这皂角水进去了,就像是给它喂了口清泉,不仅没有损伤这桌子,还把这物件儿该有的气色给养出来。”
王经理愣住了。
她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为了活命而卑躬屈膝的人,却从未见过一个保洁工能把话说得这么不卑不亢。
见田小草停下抹布,她走了过去,摸了摸茶几。
干爽、细腻,陈总特制红木桌子上,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
“你留下吧,明天报到。”
走出公司,小草没敢歇,一路小跑去了县城一中。
隔着生铁铸成的校门,小草看着里面意气风发的学生们,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就是县城最好的中学,里面都是各地最好的学生,看着干净整洁的校园,穿着整齐的学生,小草难免有些自卑。
小浩从前一直是在临近村子的学校里上学,虽然也隶属于县城,但那学校的沙泥路,水泥操场,随意的穿着与落后的师资与教学,哪比得上这市中心的中学?
办公室里,年轻的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冷淡,“田小草同志,你儿子小浩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以前在乡下成绩好,但他也缺了将近半学期的课。城里的进度快,教材也不一样。如果想在我们学校就读,必须参加入学考试。要是跟不上,只能留级。”
“老师,他能行,他在家天天晚上就着油灯看书,”小草急切地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全是卑微的哀求,“求您给个机会,让他考考看。”
她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她已经没有机会再读书了,但小浩,她的孩子,她势必要付出一切,尽全力保护他托举他。
哪怕低着头也不怕,哪怕赔笑脸也不怕。
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已为人父,哪里会不知道做父母的心情,只是,“择校费和书本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负担得起吗?”
走出校门时,小草觉得脚下的路像是棉花做的。
她想起小浩在昏暗的石膏板房里,蹲在板凳上写字的背影,想起他为了省钱,连个本子都舍不得买,拿着根棍子在地上练字的模样。
一种从心底翻涌而上的愧疚,像是一把锯子,割裂着她的灵魂。
她没能答应。
她没能耐答应。
两千的择校费,对于刚找到十元租金一月的房子、刚找到二十元工资一月的她来说,像是一个遥远的太阳。
即使神如夸父也难追到,更何况是她这样的普通人。甚至,她还没有普通人那样的富裕。
明明只是个农村人,却敢带着一老一小,抛下田地进城谋生,明明手无分文,却为了孩子,敢奔向县城里最好的中学。
小草眼泪终于决堤,她不断地抡起拳头痛打自己,“都怪妈没本事,都坏妈太贪心……”
“抓贼啊!有人抢馒头啦!”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喧嚣。
小草猛地转头,准备帮忙抓贼,可当她看清来人时,她的瞳孔瞬间紧缩。
只见不远处的馒头摊前,一个浑身泥泞、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孩子,正死死地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白馒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一边咒骂,一边抡起一根粗壮的擀面杖,狠命地砸在那孩子的背上。
“打死你个小畜生!没人管的野种!敢上老子这儿来抢东西!”
“别打了……别打了……”孩子发出一阵阵呜咽,凄厉得如同野兽幼崽般无助。
即使大汉下死手捶打,他依旧不肯松开手里那个馒头,反而拼命往嘴里塞。
田小草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大龙。
是那个以前在大院里调皮捣蛋,爱吃鸡蛋饼,被喜凤捧在心尖尖上的大龙。
“住手——!”
田小草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天灵盖。
她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猛地冲进人群,瘦弱的身躯像是一道闪电,死死地扑在了大龙身上。
“嘭!”
那根沉重的擀面杖重重地砸在小草的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小草闷哼一声,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但她没有松手,她把大龙死死护在怀里。
那股熟悉的体温,让怀里正剧烈挣扎的大龙瞬间僵住了。
“大伯,别打了……我给钱,我双倍给钱!”小草颤抖着从兜里掏出几张揉皱的毛票,递到了摊主面前。
摊主接过钱,猛啐了一口,“看好你家的疯狗!下次再来偷东西,老子剁了他的手!”
人群散去。
集市的暗巷里,夕阳洒下最后一点惨淡的光。
小草抱着怀里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鼻涕眼泪像开了闸似地往下淌。她顾不得背后的剧痛,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点点擦去大龙脸上的污渍。
“大龙……是婶子,婶子带你回家。”
大龙看着小草,看着那件熟悉的靛青色旧短打,看着那双即便被棍子抽打也没松开他的手,流干泪的眼睛又有些发酸,“婶子,我想我娘了,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大龙想娘了。
小草眸色黯了几分,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喜凤去了哪儿,她也不知道。
她只能将大龙搂紧在怀里,轻拍安抚,“别怕,婶子以后就是你娘。”
第 24 章
县城边缘的出租屋蜷缩在一条幽深巷子的尽头,墙皮剥落,露出发黄的内里,像是一道道结了痂的陈年伤口。
屋里的灯泡极小,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勉强照亮了那张缺了角的漆木桌。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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