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三人引著赵灵真、邱十一上了二楼雅间，推开木窗，可见远处街巷行人往来，炊烟裊裊，倒確实是个好去处。
    五人分宾主落座，林玄音坐在唐斌下首，只向另外几人略福了福，便不再说话。
    唐斌叫酒保烫四壶上好黄酒，摆出五副杯箸，又点了几样时新菜蔬：
    一碟糟鵪鶉，一碟炙羊肉，一盆蓴菜羹，另点了桂花糕、芝麻酥等点心给林玄音。
    酒保应声去了。
    赵灵真將拂尘搁在桌边，打量这雅间陈设，见壁上掛著幅《韩熙载夜宴图》摹本，虽非真跡，却也勾勒得人物鲜活，笔法飘逸，应当也是名家手笔，不由点头道：
    “这酒楼倒也雅致。”
    唐斌斟酒笑道：
    “道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等乡野小店，只怕入不得法眼。”
    赵灵真摆手道：
    “道友过谦了。贫道虽蒙圣恩，授了青州道录司知事之职，却也是个修行之人，不讲究这些个好歹。”
    说话间酒菜已然上齐。唐斌举杯道：
    “今日有缘，得遇道长与邱先生。我等江湖漂泊，能在此共饮，实是幸事。请！”
    林玄音饮不得酒，自斟了杯茶陪了一回。
    五人饮了一巡。
    邱十一放下酒杯，嘆道：
    “方才多谢几位提点。小可行走江湖多年，靠一张嘴吃饭，今日险些惹祸。”
    赵灵真哼了一声：
    “你知晓便好。如今这世道，话不能乱说。你適才那段书，说什么『百姓卖儿鬻女』，都是胡柴的吧！”
    邱十一苦笑道：
    “道长明鑑。小可也是从江南来客口中听来的。听说苏州设了应奉局，专为官家搜罗奇花异石。但凡民间有佳木奇石，便黄纸封之，称为御前之物，命百姓看守。这……”
    赵灵真面色一窒，抿了一口酒，缓缓道：
    “些许花石值当甚么银钱？当今圣上继位以来，整顿纲纪，轻徭薄赋，这才是天下人的福气啊……”
    他说著，似乎是自己也觉得话头尷尬，忽看向唐斌：
    “这位唐道友自言是行商，贫道观你虎口茧厚，步法沉实，倒似习武之人。这位公孙道友……”
    他转向公孙胜：
    “不知在哪座仙山修行？法脉承自何宗？”
    公孙胜微微一笑，稽首道：
    “贫道自幼在蓟州二仙山出家，道法微末，不敢污道长清听。”
    赵灵真闻言神色一肃：
    “原是二仙山一脉的高足！失敬失敬！”
    此时邱十一见气氛稍和，也斟满一杯酒：
    “方才多蒙道长宽宥，小可借花献佛，敬道长一杯赔罪。”说罢仰脖饮尽。
    赵灵真略举杯沾唇，算是还礼。
    唐斌笑道：
    “在下走南闯北，见各州县道观香火鼎盛，百姓多崇道法，我大宋道门著实昌盛啊！”
    赵灵真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得色，將拂尘横搁在膝上，捻须道：
    “那是！说起我大宋道门的隆盛，那是有说头的！”
    他呷口酒，缓缓道：
    “本朝太祖皇帝昔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时值天下初定，四方未服。
    太祖皇帝夜不能寐，常召终南山隱士张守真入宫咨问天道。
    那张守真精於星象，善推祸福，曾密奏天子：
    『自南北朝以来，兵戈不休，盖因阴阳失调，鬼神失祀。
    道者，天地之根，万物之母，扶正祛邪，安邦定国，莫善於此。』
    太祖深以为然，遂下詔褒扬道教，令诸州择名胜之地立宫观，赐田亩，免徭役。
    又命翰林学士李昉编纂《太平御览》，其中道家典籍就有许多，这便是本朝道门復兴的开端了。”
    说到这里，赵灵真將酒杯往桌上一顿，神色淡了几分：
    “后来到太宗皇帝即位，刚开始也確实曾偏重佛门。那年北汉未平，河东未定，听说有西域番僧献『安民玉斧』，言能护国佑民。
    太宗回赐七宝袈裟，建开宝寺，供养极隆。
    不料到了太平兴国四年，我大宋北伐契丹，战於高粱河，我师败绩，伤亡无算。
    那个时候，军中忽然传起了谣言，说是佛不佑宋，天象示警。太宗皇帝十分惶惧，夜梦玄元皇帝乘青牛至帐前，指北斗而言：
    『汝以戎事为念，不修德政，故有此败。』
    天子醒后急召华山道士丁少微入对。丁真人献《镇国长生符籙》，设坛作法，禳星拜斗。之后，边境稍安，辽人北撤。天子这才醒悟我道门之灵验，於是下詔：『道家之教，清静为本，无为而治，合於天道。』自此，便是道观日增，道士日眾了。”
    说著，赵灵真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不过直到真宗皇帝一朝，我道门才算是真正兴盛起来。
    听说景德三年冬，夜有赤光贯紫微，坠於承天门。第二天，有守门小吏见黄帛悬於鴟吻，长二丈许，上有篆文，隱隱如『赵受命，兴於宋，世七百，九九定』等字。
    真宗率百官拜受，称『天书降临』，遂改元大中祥符。
    是岁，又敕建玉清昭应宫於汴京，费时七载，役工数万，雕樑画栋，金碧耀目。宫中供奉三清四御，设道官百二十员，岁赐钱帛巨万。
    天下道观至此便是越来越多了，到了今上登基……”
    他忽然压低嗓音，身子前倾：
    “当今圣上从即位以来，尤崇道教，尊礼道官，广建宫观。大观年间，更设了道录院，统领天下道士，赐紫衣、师號者不下千人。
    京城有上清储祥宫、太一宫、醴泉观，个个都是金碧辉煌，胜似仙境。各州府亦建神霄玉清万寿宫，供奉长生大帝君。此乃亘古未有之盛事啊！”
    他说到此处，面露得色，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
    “至於佛门，自真宗皇帝以来，虽亦受礼遇，然已远远不及我道门。
    真宗皇帝曾下詔，令僧尼考核经文，不合格者勒令还俗。又禁民间私度僧尼，寺庙田產亦有限制。如今佛寺虽多，却多是以前所建，新立者寥寥。”
    邱十一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道长说的是。小可去年过汴京，见相国寺、开宝寺依旧香火鼎盛，只是听说寺中高僧多被召入宫中，与道官辩论法义，每每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