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婆子叫吴桂娟，热情得很，恨不得把两家祖上十八代有关係的事儿都扯一遍。
    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这可是供销社的人呢！混个脸熟，以后买点啥都能挑个好的。
    李秀兰被她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笑著说：“吴婶，那下回去买东西，我帮你挑好的。”
    吴桂娟高兴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走路都带风，早就顾不上身后的牛妞了。
    走到半路，路过吴桂娟家，四毛正在门口百无聊赖地逗小孩玩呢。
    一抬头看见他奶领著两人走过来，张嘴就喊：“奶！”
    牛妞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帽檐看了一眼：“咦？四毛？”
    四毛看见牛妞也惊了，眼睛一亮：“牛妞？你来我们村是不是来找我的？”
    他以为又有啥活儿干呢，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了。
    牛妞摆摆手：“不是，我是来找我同学的。”
    四毛也不失望，拍拍屁股就跟上来了：“那我给你带路！这村里我熟！”
    吴桂娟听到俩孩子的对话，惊讶地回头：“哎哟，牛妞？你是不是会做媒的那个牛妞？”
    牛妞点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对咧！我都吃过好几次席了呢！今天中午我赖子叔和美华婶子还给我送谢礼来了！”
    这附近谁没听说过牛妞的名啊？
    吴桂娟哎哟哎哟地夸起来：“你这小孩咋这么能干呢？十里八村都听说你啦！”
    四毛在旁边插嘴：“奶，你不是老早就想要牛妞帮小姑说个媒吗？”
    牛妞也看著吴桂娟，嘴甜得很：“吴奶奶，你是四毛的奶，那就是我奶！能帮上我一定帮！”
    其实牛妞就是想收谢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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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这事，吴桂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前几天她闺女说处了个对象，可她一听就知道那小伙子不咋样。偏偏闺女被那小子迷住了，压根不听劝……
    她无奈地摆摆手：“不用不用，不提那糟心事了！”
    牛妞点点头，懂事地说：“那要是需要帮忙，吴奶奶你让四毛来喊我！四毛知道我家在哪儿。”
    李秀兰在旁边听著，认出了四毛，他上回来家里送过党参。
    她心里嘀咕，自家闺女啥时候认识这么多人了？人脉这么广的吗？
    吴桂娟笑著点头：“成，那就先谢谢牛妞了！”
    把人带到陈小月家，吴桂娟站在院门口就喊开了：“小月！你在家不？你同学来找你啦！”
    陈小月在屋里听得直纳闷。別说在班里了，就是在村里，她也没有玩得特別好的小伙伴啊，咋会有同学来找她呢？
    不过她还是赶紧跑了出来。
    “咦？牛妞？你咋知道我家的？”
    牛妞嘿嘿一笑：“这都多亏吴奶奶给我们带路！”
    李秀兰是来办正事的，便笑著对吴桂娟说：“吴婶，麻烦你了，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吴桂娟笑著摆手：“没啥！那你们先聊，我们就先回去了。”说著就带著四毛走了。
    四毛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牛妞！你记得有活儿喊我啊！”
    牛妞冲他挥挥手：“知道啦！”
    陈小月看见牛妞旁边还站著个大人，一下子拘谨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小声喊了句：“婶子。”
    李秀兰打量著眼前这小丫头。不算黑，但瘦瘦小小的，也就比牛妞高了一点。
    衣服看著不脏，可有些地方又有污渍。
    看得出来不是个邋遢孩子，就是收拾不乾净自己。
    不过也正常，牛妞虽然天天自己洗澡，但压根洗不乾净，她时不时就得给闺女搓一顿。
    说到底，孩子长虱子，那是大人没做到位。
    李秀兰弯腰，温和地问：“小月，你娘在家不？”
    陈小月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低著头，声音很小：“我没娘了。”
    李秀兰：“……”
    哎哟！她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咋能问人家孩子这么伤心的事呢？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
    牛妞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娘，我忘记和你说了，陈小月家里只有她和她爹。”
    陈小月在一旁低著头，拼命绞著手指，眼眶都红了。
    李秀兰心里那个愧疚啊，赶紧赔不是：“哎哟，小月啊，婶子不知道，对不住啊！”
    陈小月还是头一回听大人跟自己道歉呢，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摇头：“没事的，婶子……”
    李秀兰心里酸酸的。难怪孩子长虱子，原来没娘啊。
    她柔声又问：“那你爹在家不？”
    陈小月摇摇头：“我爹出去忙活了，估计等会儿才回来。婶子，你找我爹有事吗？”
    李秀兰还没来得及回话，牛妞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郑重其事地递过去：“陈小月，是我找你有事！我给你还虱子的！”
    陈小月低头看著牛妞摊开的纸，嘴角抽了抽，一脸为难：“…………”
    这，她必须要吗？
    可看著牛妞那一脸真诚的样子，陈小月还是硬著头皮收下了，小声说：“牛妞，下回这种东西就不用还给我了……”
    李秀兰在旁边简直没眼看，恨不得把脸捂上。
    她赶紧岔开话题，拉著陈小月的手说：“小月啊，我们来呢，是想让你一块儿闷一下头髮。要不然你们俩都长虱子，那得多难受啊？”
    既然陈小月没娘，她爹也不在家，李秀兰就自作主张帮忙了。
    她先拿篦子给陈小月细细地篦了一遍头髮，好傢伙，可不少呢！
    篦完了，她把白酒往两个孩子头上一抹，又用毛巾包起来，让她们乖乖坐著闷。
    俩孩子顶著毛巾坐在小板凳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两个小蘑菇似的。
    正巧陈小月她爹陈大山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家里多了两个人，先是一愣，隨后脸上立马露出憨厚的笑。
    “哎哟，小月有同学来啦？”他乐呵呵的，“爹去拿点零嘴给你们吃！”
    牛妞还以为他拿糖果，赶紧喊住他：“叔叔，不用啦！我换牙齿呢，不吃零嘴！”
    她还张嘴指了指自己缺了牙的窟窿，以证明自己没说谎。
    李秀兰也连忙摆手：“对对，別麻烦了。”
    陈大山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来了客人，还是闺女的同学，咋能啥也不招待呢？
    他还是进屋翻出两把红薯干，又倒了两碗水端过来。
    坐下后，他瞅著俩孩子头上包著的毛巾，好奇地问：“这……俩孩子包著头干啥呢？”
    李秀兰解释道：“俩孩子都长虱子了，小月头上长得特別多，我用白酒给她们闷头髮呢。”
    陈大山一听用了白酒，赶紧往兜里掏：“那我给你拿钱！”
    李秀兰赶紧拒绝：“不用不用！不值多少钱！”
    陈大山还真不知道陈小月长虱子了。
    他一个粗人，闺女小时候他还能帮忙洗头洗澡，虽说洗得不咋乾净，但也不至於长虱子。
    后来闺女大了，他觉得该避嫌了，就让她自己洗，他还真不知道闺女洗得不乾净。
    陈小月胆子小，也从来没跟他说过。
    陈大山低著头，闷声说了句：“是我没当好这个爹……我还以为多挣点工分养活闺女就行了……”
    李秀兰赶紧安慰他：“你也別这么说，孩子大了，当爹的確实不方便。以后让她自己洗乾净就行了，小孩子家，一说就懂。”
    陈大山点点头，又问：“那还用干啥不？”
    李秀兰看出来这是个好爹，很欣慰，说：“枕头被褥这些都得用热水烫烫洗乾净，以后把头髮洗乾净就行了。”
    陈大山二话不说，擼起袖子就去烧水拆被褥，忙得脚不沾地。
    牛妞看得眼睛都瞪大了，羡慕地问陈小月：“陈小月，你爹这么勤快呢？”
    陈小月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小骄傲：“嗯嗯！家里的衣服都是我爹洗的！”
    牛妞看了看陈小月身上那些脏一块乾净一块的衣服，张了张嘴，没说话了。
    闷完头髮，牛妞该回家了。
    陈小月站在院门口，手指绞著衣角，眼里全是不舍。
    这还是头一回有同学来找她玩呢。
    牛妞看出来了，拍拍她的肩膀：“陈小月，等下回有机会，我再找你玩儿！要是村子里有人欺负你，你去找四毛，就说是我牛妞的同桌，四毛肯定帮忙！”
    陈小月眼睛一亮，使劲点头：“嗯嗯！谢谢牛妞！”
    回去的路上，牛妞又拐了一趟铁妮家。
    铁妮一听牛妞头上养过虱子，嚇得脸都白了，赶紧翻出篦子对著脑袋一通梳，梳了半天確认自己头上乾乾净净，这才鬆了口气。
    晚上，李秀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心里那个悔啊，咋一下就问中了人家孩子的伤心事呢？
    翻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了个噩梦。
    惊醒过来，想的还是这件事。
    张铁军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李秀兰嘆了口气：“没啥……就是觉得自己白天嘴太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