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华强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紧，帆布包的带子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猛地坐直，腰杆绷得像根弦，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里满是郑重：“姜主任，您放心，我向华强不是那种人！绝不可能！”
    姜老四看著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多了几分认可：“行，我信你。先坐会儿，我正好有事儿问你。”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一摞人员名单，纸张厚厚的，边缘用订书机订著，上面印著后勤部门所有人的名字、年龄和岗位。“咱们后勤这帮人，我听说你都熟。”姜老四拿起一份名单，用铅笔划过上面的名字，“跟我说说，他们平时为人怎么样，做事什么性子。还有，后勤里的人际关係，谁和谁不对付，谁背后有牵扯，都给我仔仔细细讲。”
    夏华强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姜老四的意思——这是要对后勤部门动手了。
    他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后勤这地方，在分局待久了的人都清楚，是个烂摊子。倒不是说里面的人都坏，主要是管得太松。后勤主任老齐是个老好人，性格软，手下的人跟著他，日子过得太散漫。时间长了，这帮老油子就养成了毛病，上班迟到早退是常事，干活挑肥拣瘦，推三阻四，仗著自己在后勤待的时间久，连局里的领导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再加上局里经费紧张，后勤的活儿大多是修修补补，没什么正经事，可油水却不少。有人趁机捞点小便宜，有人借著职务之便帮亲戚朋友走个后门，时间久了，局里上下对后勤的意见就大了去了。谁都知道后勤是个肥差，也是个乱摊子，只是没人肯下狠手管。
    向华强咽了口唾沫，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在平復心情。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藏著掖著，姜老四既然问了，就是要听实话。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慢慢说起来。
    “张姐，负责管仓库的，人倒是实在，就是嘴碎，爱嚼舌根。她跟財务科的李姐不对付，俩人因为去年採购办公用品的事儿结了怨，平时见了面都不说话。”
    “老王头，看大门的，六十多了，人挺勤快，每天早来晚走的，就是耳朵有点背，有时候局里的通知传不到他耳朵里。他儿子在街道办，算是有点牵扯，不过人不惹事。”
    “还有小周，刚分配来的姑娘，二十出头，挺机灵的，就是没经验，被几个老员工支使著干活，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她跟通信科的小张处对象，俩人偷偷摸摸的，怕局里说閒话。”
    向华强越说越细，不光是每个人的性格、做事风格，就连谁和谁是亲戚，谁背后靠著哪个领导，甚至谁私下里收过別人的好处，都掰扯得一清二楚。他说了一个多小时，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都有些发乾了。
    姜老四拿著铅笔，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时不时抬头问一句，笔尖在纸上划出密密麻麻的字跡。等向华强说完，他低头看著写满的两页纸，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咂了咂舌。
    “这才建国多少年啊，”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著点感慨，又带著点无奈，“一个单位里头，七扯八扯的，全是裙带关係。”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用笔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眼神沉了沉。难怪后世里，普通人想进类似铁饭碗的单位，这么难，原来早就被这些关係户占满了。这些人仗著有点背景，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把单位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想怎么著就怎么著，简直是无法无天。
    向华强看著姜老四的脸色，心里有些紧张，生怕自己说错话惹他不高兴，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姜主任，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就是几个老油条带头，其他人跟著学坏了。”
    姜老四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知道就行。先去后勤把老齐给我叫来。然后去隔壁办公室给你安排工位，接著去通信科把咱们分局的资料领回来，先过一遍，把重点记下来，我要快速看。”
    “哎，好！”向华强连忙站起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心里也踏实了些。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姜老四一个人。他看著桌上的两页纸，用手在上面轻轻摩挲著，心里盘算著。这些人该怎么调，怎么才能把后勤这潭死水搅活，还不能闹得太僵，毕竟都是体制內的人，讲究个面子和规矩。
    正想著，敲门声又响了，比上次稍微重了点，带著几分沉稳。
    “进。”
    门被推开，老齐走了进来。他穿著件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鬢角的白髮很明显，脸上带著点侷促的笑，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姜老四对面的椅子前，他微微躬身，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姜主任，您找我？”
    姜老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坐。”
    等老齐坐下，他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咱们分局的后勤部门，得好好调整一下了。我我找人了解了一下，情况很严重啊，早就该动了。”
    老齐的脸憋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低得快埋到胸口了，声音带著点羞愧：“是……是我没管好。早就该调整了，就是我没那个魄力，还得倚仗姜主任您……”
    他这话倒是实话。在后勤主任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他看著一批批员工进来，看著他们养成懒散的性子，心里不是没著急，可就是拉不下脸去管。那些老员工有的比他资歷深，有的背后有人，他得罪不起，也管不动。如今姜老四主动提出来，他心里既鬆了口气，又有点忐忑，怕姜老四要求太严，闹得后勤鸡飞狗跳。
    姜老四看著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点：“你明白就好。接下来咱俩好好商量商量，一个个岗位梳理，看看谁適合干什么，谁的关係能用上，谁得挪挪位置。”
    老齐连忙点头，把椅子往姜老四那边挪了挪，凑到办公桌前，眼睛盯著桌上的人员名单，开始认真起来。
    俩人就这么坐著，一张桌子，两摞名单，从上午一直研究到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纸上，映出金色的光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经过这么梳理，姜老四也对后勤的工作有了详细的了解。
    “张姐，仓库管得还行，就是嘴碎，让她去负责物资登记，別让她再嚼舌根了。”
    “老王头，看大门没问题，让他再兼著管管局里的几棵老树的修剪，也算发挥余热。”
    “小周，机灵，让她去负责办公用品採购，跟著財务科的人学，慢慢歷练。”
    “还有那几个老油条，李老三、赵老四，整天偷懒耍滑，把他们调到最累的维修岗，盯著点，再偷懒就直接上报。”
    一个个名字被划掉，又被写上，一个个岗位被敲定。二三十个人，每个人的情况都被翻来覆去地琢磨，谁能留，谁该调，谁得罚，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研究完，天已经擦黑了。姜老四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著写满调整方案的纸，长长舒了口气。后勤这摊子事，总算是有了个头绪。
    第二天一早，姜老四刚走进办公楼，就看见市局的人事科的同志领著一个小姑娘朝他走来。
    那个小姑娘穿著件淡粉色的衬衫，扎著马尾辫，皮肤很白，眉眼清秀，看著文文静静的。斜挎著绿侧挎包，站在那里，有些拘谨，不像其他干部子女那样张扬跋扈，反而带著点学生气。
    市局的人见到姜老四，连忙停住脚步：“姜主任，这位就是乔欣，高中毕业，我今天把人给你们送过来了。”
    姜老四上下打量了乔欣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来了就好。去去人事科找李科长，就说我说的，把你安排在综合科了。办完手续你直接去综合科找郭向阳就行了，他会给你安排工作。好好干，年轻人多学点东西。”
    “哎，谢谢姜主任。”乔欣连忙应下，抱著布包，快步跟著市局人事科的同志走向分局人事科。
    看著她的背影，姜老四心里微微点头。这姑娘看著不错，踏实，不浮躁，在综合科待著，应该能做出点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