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屋里一下静得连炉子里那点火星炸开的声儿都刺耳,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滴了冷水。
王秀兰伸出去掖被子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半个身子侧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口那老头把叼在嘴里的烟锅子拿了下来,眼神里透著股子说不清的复杂。
老赤脚医生也缓缓抬起了头,盯著桌上的药瓶,没言声。
王秀兰最先回过神,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小玉,你先別犯拧。婶子不是故意堵你的话,可你现在真要去找你哥,未必是条活路。”
赵小玉歪靠在炕头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虚空的一处,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不蹦。
王秀兰看著她那副死心眼的样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股子掏心窝子的苦口婆心:“你大哥那颗心,早让你们一家子给寒透了。那是生生拿冰渣子捂凉的,不是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想起他了,跑过去喊一声哥,他就还能跟从前一样,由著你们赵家隨便祸害。”
老赤脚医生在一旁也皱著眉,接了一句狠的:“这还是往好的说,指望他还能顾念点旧情。往坏了说,你现在连人都未必见得著。山河早不是以前那个背著破枪、在深山老林里满山跑的愣头青了。现在他人在市里,手底下管著百十號人,进出的都是红砖大院,来往的也不是以前那些泥腿子了。这次连红星机械厂那边,都专门请他去当厂长,那是正儿八经的人物了。”
门口的老头喷出一口浓烟,闷声补了一刀:“你山河哥走的路,跟你们老赵家早岔开了。你现在再去找他,他未必肯见你,就算见了,也未必还认你这个妹妹。”
屋里静得嚇人。赵小玉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横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过了许久,她才沙著嗓子挤出一句,声音里带著股子不甘心的狠劲儿:“那我还能怎么办……”
“婶子知道你难,可这世上不是你难,人家就非得回头拉你一把。你以前……也不是没寒过山河的心。那些年,你哪回不是站在你娘和你那两个哥哥后头,跟著一起吸他的血?”
这句话像根毒针,生生扎进了赵小玉最心虚的地方。
赵小玉先是怔了两秒,隨即嘴唇一点点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
“我寒他心?”
她声音轻得发飘,带著股子自嘲的尖利,“那他们呢?他们就没有寒他的心吗?!凭什么最后全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
她像是被这句话顶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猛地抬起头,憋在眼里的泪水唰地一下冲了出来,糊满了那张白惨惨的脸。
“二哥读书花的钱不比我多吗?!这些年家里供他、供三哥,花出去的那些血汗钱,哪一张不是从大哥身上抠出来的?!”
“三哥年轻时候在外头打架惹事,哪回不是大哥去给人赔笑脸、去给人赔礼道歉?!人家指著他鼻子骂,往他脸上吐唾沫,他还得低头哈腰地赔不是!我二哥呢?他在屋里点著灯看书,笔没水了要钱,纸没了要钱,只要老师说得买啥,家里哪怕砸锅卖铁也得供著——钱从哪儿来?!还不是大哥一趟一趟进山,在大雪天里拿命跟畜生搏斗换来的?!”
赵小玉越说越乱,越说越快,声音都因为激动变得劈叉了,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娘呢?!她成天骂他、打他、拿他当牛马使,恨不得连他骨头缝里的油都给榨出来换成钱!冬天上山是他,半夜剥皮是他,家里扛粮挑水、修房补漏全是他的活!可他回了屋呢?!回了屋连口热乎饭都未必能吃安生!她高兴了骂,不高兴也骂,怪他不爭气,骂他是天生的討债鬼!他们一个个吸他的血,把他逼得断亲走了,现在我也被逼到了死路上,凭什么这笔帐全衝著我来?!”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枕头上砸,哭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像只在滚水里挣扎的虾。
“我是没对他多好!可我也没我娘那么坏啊!!我也没他们那么狠啊!!我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东西,我没想过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赵小玉像是陷进了某种魔怔里,眼里的光乱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是不知道他苦……我看见过!我都看见过!大雪天他从山里回来,脸冻得发青,棉鞋缝里全是冰碴子,脚后跟烂得一走一串血色……”
“我看见过他半夜躲在灶房里啃那干硬的冻馒头,连口热水都没有。我也看见过我娘把肉全先端给二哥三哥,轮到他的时候就剩点没油水的汤底子……我都看见过啊!!可我能怎么办?!我敢说吗?!我敢拦吗?!”
这一声质问,她几乎是带血喊出来的。
“我一张嘴,我娘就得指著我脑门骂,我二哥三哥也得嫌我多事!你们以为我在那个家里能有多大声儿?!我承认……我拿过他的东西,我吃过他的肉,我厚著脸皮用过他的钱……可家里谁没拿过?!谁没吃过?!凭什么现在一个个都乾净了,就我成了那个最对不起他的白眼狼?!”
她抓著被角的手指一寸寸发白,指甲死死陷入棉絮里。
“我读书怎么了?!我读书的时候也想过,以后我读出来了,我有出息了,我能还他!我不是想一辈子赖著他白吃白喝!我不是没想过还帐!我就是……我就是不敢……我没胆子护他……我就是以为日子还能那么混下去……”
这句话出来,连她自己都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哆嗦著。
“那我怎么办?!你们告诉我啊!!我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娘把我当牲口一样卖了!赵赖子就在外头堵著门要我的命!你们一会儿说这条路不行,一会儿说那条路走不通——那我除了去找他,我还能找谁?!”
“他现在有本事了!他不是以前那个回家还得挨骂受气的赵山河了!他现在只要隨口张张嘴,隨便抬抬手,就能把我这点破事给摁下去!我就求他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行不行?!我给他跪下!我给他磕头!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以后做牛做马都——”
“住嘴。”
这一声不高,甚至透著股子让人骨头髮凉的平静。
可这声音一落下,屋里所有的嘶吼、哭喊、咆哮,全都被生生截断了。
赵小玉猛地一僵,哭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王秀兰、老赤脚医生、还有门口那老头,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
门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挑开了。林秀站在门口,肩上还带著外头那股子化不开的寒气,发梢沾著两颗没化的雪珠子,脸色白得像霜。
她也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
可那双眼睛,此时正死死盯著炕上的赵小玉,那目光,比外头的数九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第177章 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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