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和王賁也齐齐望来，目光灼灼。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何对天下形胜瞭若指掌？
    “这个嘛……一般是在天上……”
    “天上？！你是仙人？！”
    蒙毅愣住了。
    王賁僵住了。
    老赵也怔在原地。
    天上绘製——他们方才心头其实掠过这念头，却只敢当妄想。
    如今听陈峰亲口道出，反倒一口信了个十足十。
    何须多疑？
    这般纤毫毕现的江河走向、山脉脉络、海岸曲折，若非凌空俯瞰，谁能一笔描尽？
    而陈峰刚张嘴想接话，却忽地顿住——
    他差点脱口说出“卫星航拍”。
    可转念一想：这是秦朝，谁懂什么叫轨道、什么叫遥感？
    “咳，我说你们啊，”他笑著摆摆手，“这世上哪来的仙人？”
    古人迷信，他心里清楚。
    老赵一脸不信，眉头拧紧：“不可能！我听说，咱们当今始皇帝陛下前些日子巡海，在琅琊台亲眼见过海外神山——”
    “云雾繚绕，仙影绰约，还有仙娥翩躚起舞呢！”
    “好些有名的方士都断言，那就是蓬莱仙府！”
    装，继续装。
    还“咱们当今始皇帝陛下”……
    陈峰乐得陪他演到底，只淡然解释：“那不是什么神山，叫『海市蜃楼』，是光在海上弯折闹的鬼。”
    “那些方士嘛，不过是揣摩圣意罢了。”
    “说有仙山，陛下赏金百两；说没仙山——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老赵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嘴唇动了动，竟没反驳。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可那“海市蜃楼”，又是个啥？
    他虽听不明白，却仍皱著眉追问：“徐福可是常驻东海的，他亲口说过，海上確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住著真仙！”
    “他常年漂泊於风涛之间，说的话，总该信得过吧？”
    陈峰嗤地一笑，嘴角一撇：“徐福？那位『大真人』？”
    “大骗子？”老赵眉心拧成个疙瘩，皱纹深得能夹住竹简。
    说来奇怪——
    眼前这少年陈峰，不过才见了半炷香工夫，他心底却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著，莫名信得踏实。
    “可不是个大骗子！”
    一提徐福，陈峰火气“腾”地窜上来。
    若不是他那一纸花言巧语，后世那些弹丸小国哪能抢跑几十年？
    而这片扎根五千年、血脉滚烫的沃土，又怎会挨上那场撕心裂肺的劫数？
    眼下这根刺，不拔不行。
    “他上书说要渡海寻仙药，可为啥非得裹挟几千童男童女？”
    “兴许他自己也吃不准真假，可带上孩子……”
    “你咂摸咂摸，细嚼慢咽。”
    “真有长生丹，他吞一颗，往山坳里一猫，躲它百八十年再露头，不比啥都强？”
    “那些孩子呢？早成了他私养的奴僕、听命的臣民。”
    “就算仙山是假的，他一去不返，陛下您还能追到东海龙宫去抓人？”
    “所以啊……”
    “打住！”老赵猛抬手，硬生生截断陈峰滔滔不绝的话头，“慢著！”
    “上书求仙？带童男童女？”
    他脸上浮起一层雾似的茫然——
    这事，啥时候发生的？他咋半点风声都没听著？
    “呃……”陈峰嘴一张，愣在当场，眼珠子直发懵。
    糟了！莫非老赵刚巡完琅琊回来，徐福那封奏章还没递到咸阳宫案头？
    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咳，反正那廝满嘴跑蜃楼，世上压根没神仙这號人物。”
    他一把抽回王賁手里攥著的捲轴，话锋倏地一转：
    “这张天下舆图，一口价，五十万钱。”
    “成交！”
    向来精打细算的王賁，这次竟连眼皮都不眨，乾脆利落拍了板。
    什么飞升、灵药，他老王不认；
    他只认准一点——有了这图，匈奴铁骑，迟早变成地图上几道淡墨划痕。
    “陈峰贤弟，摊上还有啥好物，不妨也亮亮相？”蒙毅適时插话。
    他余光扫见陛下眼神飘忽，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口，显然还在徐福那档子事里打转，心神未定。
    可蒙毅心里清楚：
    这少年铺开的四样东西，除造纸术与舆图外，剩下三件，怕是件件都沉得压秤。
    陈峰悄悄瞥了眼老赵，无声嘆气。
    对长生的执念，果然是刻进帝王骨子里的烙印，绕不开，躲不过。
    他甩甩头，起身招呼：
    “別的不急。”
    “天边晚霞正浓，今儿兴致正好——诸位赏光，寒舍小聚，喝两盅？”
    “喝两盅？”
    三人耳根一紧，警觉如绷紧的弓弦。
    如今六国残党暗流汹涌，盯著嬴政项上人头的，比蝗虫还密。
    难不成，这陈峰也是其中一员？
    念头刚冒头，又被自己摁了回去。
    他们仨的身份，连影子都没漏过半分。
    八成就是这少年性子热络，待客实在。
    再者，他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竟让人心底不自觉鬆了劲儿。
    “好！今儿被陈峰贤弟狠宰一刀，酒席上可得连本带利討回来！”
    老赵袍袖一扬，先前鬱结的闷气，霎时散了大半。
    想到怀里揣著的造纸秘法、怀中抱著的七卷山河图，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走！”陈峰转身收拾，把几样物件利落地收进背上那只古怪布囊。
    唯独那七卷舆图，王賁死死搂在胸前，胳膊勒得比抱婴孩还紧。
    七弯八绕，陈峰引著大秦最硬的三块骨头，停在城西一处青瓦院门前，推门而入。
    这便是他落脚的窝——当初盘下这方院子，足足掏空三万钱。
    老赵三人鱼贯而入，木门刚合拢，街角巷尾便悄无声息踱出七八条汉子：肩宽背厚，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盯牢这院子，一只麻雀飞进去，都得报我一声。”
    “喏！”
    “我说陈峰小子，你这方寸小院，倒真有几分清趣。”
    老赵不动声色打量著园中景致——
    一条平滑的青石小径，两边齐整排开小腿高的绿植，枝叶油亮；
    精巧屋檐下，赫然摆著个木铁相嵌的奇形物件，似椅非椅，透著股子陌生的筋骨感。
    “凑合住罢了，进屋坐，我这就下厨弄点实在的。”
    陈峰把人领进堂屋，便不再多言，转身扎进敞亮的厨房，叮噹响动起来。
    三人刚跨过门槛，脚步齐齐一顿。
    屋里搁著几张矮凳高的椅子，配一方半人高的方桌。
    这玩意儿，他们闻所未闻。
    大秦上下，跪坐是规矩，席地是常態，连案几都是低低矮矮的。
    真正的高足坐具，还得等几百年后，胡人骑马用的“胡床”隨驼铃传进来；
    至於带靠背的椅子，更是大唐才慢慢显形的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