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棋子
    卡尔斯，是一座矗立在亚美尼亚高原东北部的城市，它曾是亚美尼亚巴格拉季德王朝的都城，见证过王朝的鼎盛荣光；王朝分裂后，又成为凡南德公国的首府，因此在亚美尼亚人口中，它也被称作凡南德。
    卡尔斯河穿城而过，將整座城市天然分割为南北两部分。城北地势高耸，依託陡峭的山坡构建防御，易守难攻；城南则是平缓的平原地带，是城市的核心居住区与商业区。南北两城的往来，只能靠一座塞尔柱时期修建的石拱桥。
    因此，过往数次亚美尼亚人起义，每当局势不利时，占据城市的穆斯林都会退守北城，依託河流、石桥与三十余座玄武岩加固的塔楼组成防线，固守待援。
    缺少重型攻城器械的亚美尼亚起义军，面对这样的防御体系往往束手无策。
    这次，也不例外。
    七天前，南北两城的居民几乎同时看到，一支身著罗马制式盔甲的骑兵部队沿著城外大路疾驰而来，沿途追杀著零散的突厥溃兵。亚美尼亚人欣喜若狂，以为期盼已久的罗马援军终於抵达，当即准备打开城南城门，將这支骑兵引入城內。然而，这支骑兵在城门附近肃清残余溃兵后，却没有进城，而是直接调转方向，向西疾驰而去。
    这下，不仅是亚美尼亚人陷入了惊愕之中，就连北城原本准备好了迎接一场苦战的突厥人也充满了疑惑。
    不过，溃兵终归不可能都被杀光的，通过那些人，亚美尼亚人已经知道苏丹娜梅利克的四万大军全军覆没，卡尔斯城的埃米尔巴拉班也在阵前被杀！
    狂喜过后，亚美尼亚起义军立刻加大了对北城的攻势。直接將人数优势利用的淋漓尽致，从各个方向对北城展开了铁桶般的围困，对於要进城的突厥人不做重点关照，但是一旦要出城，就会群起攻之。
    战局一度朝著对亚美尼亚人极为有利的方向发展。突厥人被死死压制，连连接南北城的石桥以及桥旁的两座核心塔楼都失手了。就在亚美尼亚人以为胜利近在眼前时，局势却在两天前突然逆转。
    北城的突厥人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亚美尼亚人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消息，一改之前被动防守的姿態，变得异常激进，士气也莫名回升。他们发动了数次大规模反击，不仅重新夺回了石桥与塔楼，甚至一度推进到了西城门外，险些突破亚美尼亚人的防线。
    令人费解的是，面对突厥人的反扑，亚美尼亚起义军却突然转入守势，不再发动大规模攻势。
    原本一边倒的战局，就此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没人知道北城的突厥人为何突然爆发，更没人明白亚美尼亚人为何主动退缩。
    卡尔斯城南城正中央，一座视野开阔的院落阁楼上，匯聚著城內几家最具影响力的亚美尼亚豪族话事人。阁楼內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长桌与十几把木椅。
    “罗马的至尊者就要进城了。
    右侧最前方，一名三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打破了阁楼的平静。
    听到这句话，在场眾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围坐在刚才开口说的的男子周边的几人，脸色有些不屑；坐在末尾的几人神情有些雀跃；其余的大多数人则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见无人开口，中年男子嘆了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对方已经传信来了，至尊者大概中午就能到。到时候，我们应该以什么规格，什么名义迎接他？”
    “当然是以正教守护者的名义，用最高规格迎接！”坐在主位上的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当即站起身，他是城內亚美尼亚的社群领袖霍夫汉內斯·奥瓦尼扬，在城內拥有极高的声望。
    “伊万涅阁下，你们扎卡里亚家族和乔治亚的往来最多，当初派到提比里西的信使就是走的阁下的关係。如今罗马的至尊者亲率大军前来，正是我们摆脱异教统治的机会！”
    为了迎接罗马援军，亚美尼亚人早已做足了准备。他们沿著內河又额外部署了一批军队，连专门负责迎接的东大门也提前安排了五十名精锐护卫清场，並加装了拒马与柵栏，確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老者走到窗户旁，看著这幅景象，笑道：“只要等至尊者的大军抵达，北城的突厥人也就不是问题了！这次起义能够成功，扎卡里亚家族功勋最为卓著，阁下更是这次军事行动的总指挥，理应第一个出面迎接至尊者，代表我们全体亚美尼亚人表达敬意！”
    那个中年男子也就是伊万涅了，听到老者的话，却並没有回应。
    反而他身边一个寞约二十岁的青年愤愤不平的开口了：“霍夫汉內斯阁下说的，我不认同，什么正教守护者，卡尔斯城打到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靠著我们自己，那个至尊者提供过什么帮助吗？”
    这句话换个地方说的话，绝对会引起巨大的风暴，但此时在场的眾人，哪怕是刚刚开口的老者霍夫汉內斯·奥瓦尼扬全都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慢慢来吧，在罗马统治下总好过在异教徒统治下。”对方只是嘆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对方不仅是至尊者，还有一个亚美尼亚军区总督的头衔，埃奇米阿津的宗主教也对这位阿莱克修斯阁下讚誉有加————我们需要藉助他的力量彻底赶走突厥人，这是眼下最现实的选择。”
    这时，伊万涅·扎卡里亚终於开口，打断了霍夫汉內斯的话：“这些我当然知道，但我们付出了这么多牺牲，难道就不能爭取一个真正属於我们自己的国家吗？而不是继续沦为他人的附庸。”
    阁楼內再次陷入沉默。数百年来，亚美尼亚人先后被波斯、阿拉伯、塞尔柱突厥统治，虽始终坚守信仰与文化，却始终未能建立起独立的政权。
    这个民族始终在寻求独立，却往往事与愿违。
    “就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计划吧。”霍夫汉內斯打破了沉默，“我们之所以一直围而不攻，就是在等这位至尊者。北城的突厥人依託坚固防御抵抗，我们如果强行进攻，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而这位至尊者抵达后，就可以把这个任务扔给他。而他要么会命令他的士兵不顾牺牲地猛攻，要么就会向我们求助。”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会削弱他的力量，降低他在卡尔斯的话语权。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顺势提出更多自治权的要求—一税收自主权、军队指挥权、宗教事务独立权————只要他需要我们的支持，就不得不答应。”
    这时，远处已经开始飘荡起烟尘了，显然是有大队人马正在朝著这个方向来。
    “好了，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大家都出去迎一迎吧。”
    亚美尼亚社群领袖霍夫汉內斯·奥瓦尼扬、起义军指挥官伊万涅·扎卡里亚以及卡尔斯城內的使徒教会教士的带领下，卡尔斯城內的核心人物对城南防线做了最后的视察与安排—留下必要的守卫防止北城突厥人突袭，其余人则尽数前往东城门，准备迎接阿莱克修斯的到来。
    眾人在寒风中是左等右等，目光紧盯著远方的烟尘。然而，那股越来越近的烟尘，却在中途突然转向，朝著卡尔斯城的北方去了。
    眾人议论纷纷，眼看著北方的烟尘逐渐消散，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就在他们准备派人前往北城探查，甚至打算亲自动身北上时，北方再次升起一股规模稍小的烟尘，这一次，烟尘的方向没有再改变，径直朝著东城门而来。
    眾人悬著的心稍稍放下，整理了一下仪表，准备上前迎接。然而，当那支队伍抵达东城门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一赶来的根本不是罗马军队，而是他们原本部署在城北围困突厥人的起义军部队！
    好在，隨著这些部队一起到达的还有一个曾在罗马军中待过的人，这个人霍夫汉內斯他们也认识—一埃尔祖鲁姆的亚美尼亚大贵族，亚斯兰·阿尔茨鲁尼。
    “亚斯兰阁下，至尊者这是？”霍夫汉內斯搓了搓被冻僵了的脸颊，用力的扯出一个笑容，拉住了亚斯兰的胳膊。“我们不是派出了信使，说在城东迎接至尊者吗？怎么去了北边，还把我们留在那里的部队————”
    “至尊者原本也是要直接来这里的，但是走到半路发现北城还在突厥人手中，於是带著部队就直接去北边接管了所有的防线，並且表示这些战士——
    嗯————需要休息，接下来的战斗交给罗马人就可以————”亚斯兰有些尷尬，因为这位至尊者说的可没有这么委婉，对方是直接指著这些部队开骂的，连带著指挥官一起。
    “让我们的人撤下来？”伊万涅冷哼了一声，“他倒是大方。我倒想问问，至尊者有没有说，他准备用多久把北城的突厥人全部解决？”
    “一天。”亚斯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显然他说的十分没底气，“至尊者说，明天下午，他会从北城的石桥亲自走到南城这里来，让诸位到时候直接在石桥南侧迎接就可以————”
    亚美尼亚的眾人纷纷露出了嘲讽的表情，之前的不安被轻视取代。在他们看来，阿莱克修斯的话纯属吹牛，根本不可能实现。
    主人既然没来，那迎接仪式自然也没必要举行了。眾人带著不满与嘲讽，纷纷返回城內。
    他们並不相信阿莱克修斯会真的在一天內拿下北城，甚至有些期待看到他碰壁的样子一只有他尝到了苦头，才会明白他们的重要性。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此刻正在城北部署防线的阿莱克修斯，根本不在意亚美尼亚人的想法。
    他对亚美尼亚人的小心思也心知肚明，对方不外乎是想自己亲自碰一碰这卡尔斯北城的这个钉子，在发现不好处理之后，选择向他们求援又或者乾脆为了面子让士兵猛攻。
    这两个结果都会削弱自己的力量以及在卡尔斯的话语权，而他们也能事实上获得更大的自治权。
    计划是没错的，但，阿莱克修斯手上还有一个人，並且在三天前就让这个人提前进入了卡尔斯的北城。
    这个人就是之前那条堡垒防线的突厥指挥官—一原卡尔斯埃米尔巴拉班的亲弟弟，哈立德。
    此时，已经是阿莱克修斯率军抵达卡尔斯的当天晚上。罗马军队的营地已经搭建完毕，士兵们忙碌了一天，终於可以休息。而阿莱克修斯的大帐內，灯火通明一他刚刚处理完军中事务，正在享用简单的晚餐，哈立德就被侍卫带了进来。
    “那两千套武器和装备呢？”对方被侍卫带进来大帐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也是直接开门见山。
    阿莱克修斯正拿著一块麦麵包慢慢咀嚼，闻言抬起头，瞥了哈立德一眼，“答应你的会给你，但我的要求呢？”
    对面的哈立德直接向前连著走了几步，来到了大帐正中，在中间火盆光芒的映照下，他的表情凶狠，双眼布满了血丝，“你確定梅利克逃回埃尔祖鲁姆了吗？”
    阿莱克修斯將手中的麵包三两口吃完，再喝了一口热水顺了顺喉咙，然后才缓缓开口：“不確定。我的骑兵一路追击，始终没有发现她的踪跡。抓到的俘虏也只是说，看到她带著一批亲信往西边去了。”
    “你不確定她在不在埃尔祖鲁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要求，带著部队去那里？！”哈立德再次向前逼近几步。
    他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帐外侍卫的警觉，两名侍卫手持长矛冲了进来，挡在了他与阿莱克修斯之间。
    “因为这是你唯一的选择。”阿莱克修斯站起身，他站起身，走到火盆旁，伸出双手取暖，语气依旧平静。
    “我答应了你会保全城里的突厥人家眷，条件就是你带著所有愿意抵抗的突厥人离开卡尔斯城。至於你最终去不去埃尔祖鲁姆，决定权在你自己手里。但你要想清楚，留在这里，你们所有人都会死；你们走了，他们就能活。”
    他顿了顿，然后漫不经心的补了一句：“更何况，如果你去了埃尔祖鲁姆，没准还能亲自为你大哥报仇。巴拉班是被梅利克下令处死的，这个仇，你不想报吗？”
    “我不相信你。”哈立德竟然也直接在火盆前蹲了下来，火光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对面的阿莱克修斯。
    “你只能选择相信我。”阿莱克修斯也稍稍认真了一些，“除了我，这里只有亚美尼亚人。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放过那些突厥人的家眷吗？”
    这之后，大帐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火盆中木材燃烧的啪声不断响起。
    而对方之所以会在这里，而阿莱克修斯又和对方达成了什么交易，得回到发动总共的那个下午。
    在確定局势已经不可逆转，眼前的数万突厥大军马上就要全军覆没之际，阿莱克修斯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座关押哈立德的房间，隔著厚厚的铁门与对方达成了一笔交易。
    放了对方，並送对方回到卡尔斯城，同时承诺给予对方两千套武器装备和相应物资。第一个要求是哈立德要稳住卡尔斯城的突厥军队，不能在阿莱克修斯抵达前崩溃；第二个要求则是在阿莱克修斯率领部队抵达卡尔斯城之后，哈立德要带著所有意图抵抗的突厥人离开，前往埃尔祖鲁姆，向梅利克復仇。
    当然这只是好听点的理由，阿莱克修斯哪怕不给他任何东西，对方也只能答应。
    因为卡尔斯已经在事实上陷入了孤立，被北方和东方都是基督徒的地盘，南边还有一只乔治亚的部队在凡湖那里，西边的萨图克王朝又刚刚经歷了一场大败，数万军队全军覆没，最重要的是，萨图克的苏丹娜梅利克是他哈立德的仇人。
    哪怕哈立德不想报仇，逃回卡尔斯据城死守，也没有机会了。
    跟著梅利克一起覆灭的数万大军，其中就有卡尔斯的兵力。此刻的卡尔斯本身兵力就少，还陷入了基督徒的包围之中，哪怕不对你展开进攻，区区几千人，又只剩半座城，能守多久呢？
    这样也相当於把阿莱克修斯往死里得罪了，城破之后，所有突厥人还有倖免的道理吗？
    不如就这样答应，还能换来对方的承诺，愿意抵抗的全部离开，不愿意抵抗的也能保住性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哈立德將手探入了怀中，这个举动当即引来身旁护卫的警觉，好在，对方只是掏出了一串钥匙，“这是城门和城內各个仓库的钥匙————”
    “你留著吧，当个念想。”然而，不等哈立德说完，阿莱克修斯直接站起身，向著外面走去，“我想要的，自己会去拿。”
    “你站住！”哈立德急忙起身，想要跟上，却被侍卫拦住。他只能对著阿莱克修斯的背影大喊：“明天早上我就会带著部队出城！那些武器和粮食，你必须准备好！”
    “走西北方那座城门。”阿莱克修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大帐外，只有他的声音从黑夜中传来，“武器、装备和粮食，我已经让人放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