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是谁？
    这场战斗，突厥人一旦找对了方法，那剩下的部分也就彻底坠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旋涡一不再有战术博弈的精巧，只剩下人命与工事的硬耗了！
    而阿莱克修斯显然也不是那种会为虚名而葬送全局的蠢货，如特洛伊的赫克托尔那般执著於所谓的荣耀在他眼中毫无价值。
    他在高台上视野极好，因此，等到第一道柵栏被拖拽开了三个口子后，就立即向瓦赫唐发出指示，让对方主动放弃了第一道柵栏。
    但是，突厥人第一天的攻势也就是这样了，隨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以这个时代大多数士兵的素质，是无法支撑夜间作战的。
    先不论他们夜间的战斗力究竟还能剩下多少，眼睛是否能正常视物，就一条，要是局势出了问题，被城墙后面的罗马军队给反衝回来，那说不定突厥人直接就一夜溃散了，那可就乐子大了。
    而梅利克也不至於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突厥人在破坏了第一道柵栏，扔下大量的尸体之后，也就直接退了回去。
    正式交战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罗马一方的伤亡与突厥人的死伤几乎不成比例，而付出的代价却仅仅只是一道木柵栏。
    但突厥人也已经掌握了对付罗马军防卫设施的方法了，至於说这种方法有著註定要付出大量死伤的问题。
    但讲实话，兵力异常充足的突厥人明显是不在乎这个问题的！
    而到了第二天，已经暴露的突厥人乾脆直接驱赶著那些奴隶、妇女以及找来的那些附近山区的亚美尼亚村民来充当肉盾来到阵前，他们悽惨的哀嚎声以及死状，虽然不至於让罗马这一方有什么动摇，但確实会有些不忍。
    突厥人这种不惜性命的作战方式，十分有效。
    不仅將前一晚紧急修补好的那道柵栏给拖倒、拖走了，就连城墙前的最后一道柵栏也被攻破了。
    底层士兵们还沉浸在大胜之中，而阿莱克修斯摩下的高级將领们却都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即便，他们这一晚重新再修补好这条柵栏防线，但等到明天，突厥人依然照著今天的打法，只需要一个上午就能把这条只是简单修补的防线重新攻破，然后下午就可以举著梯子爬墙了！
    哪怕突厥人顾忌士气的问题，休整一天，也不过是再拖一天而已，后面面对的依然是直接肉搏！
    而一旦开始肉搏，敌方士兵和我方士兵混在一起，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就没办法再居高临下的从容杀敌了，杀伤效率也就会大打折扣。
    正是因为局势已经越来越差了，眼瞅著最多再防守三天这条防线就要告破，几名將领也是聚集到了阿莱克修斯所在的高台之上，想要商討出一个解决方法。
    但偏偏阿莱克修斯还不在这里，眾人因此更是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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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尊者在哪里？”过了许久，终究是瓦赫唐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还没来？”
    “至尊者带著莱昂阁下去慰问伤员了。”亚斯兰看了周围一圈，发现无人答话后，只能自己开口了。“我刚才在下面调配物资时见过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慰问伤员————莱昂？”瓦赫唐低声嘟囔了一句，“他不是在后面大营吗？
    怎么来这里了————可就算这样，这局势————”
    他的话道出了眾人的心声。在这防线即將崩溃的关键时刻，统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慰问伤员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了。
    “这局势怎么了？”就在这时，高台下的阶梯上登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儼然是阿莱克修斯与莱昂慰问伤员回来了。
    眾人自然是赶紧起身行礼问候。
    瓦赫唐欲言又止，讲实话，他没搞懂阿莱克修斯问这一句话的意思。
    他阿莱克修斯是跟著大卫·索斯兰学的军事，见过的场面比他还多，他们看得懂的局势，他没理由看不懂。
    “我猜猜，你们刚刚应该是在討论，现在柵栏战术已经没用了，必须要另外再想出新的应对方法，否则局势肯定会越来越差？”
    阿莱克修斯微笑问道，直接越过眾人坐回到了他实际上已经坐了整整两日的位置，也就是那面鹰旗下的一个隨便在堡垒之中找来凳子上。
    “是。”瓦赫唐躬身称是。
    “那你们討论出什么计策了吗？”阿莱克修斯坐正了身子，將双手拢到了衣袖之中，然后问道。
    “敌人不善长夜战，或许可以夜袭！”瓦赫唐率先提议。
    “怎么夜袭？”阿莱克修斯挑了挑眉，继续问道。
    “我们两方相隔太近了，既然方便他们攻击我们，自然也方便我们攻击他们。”瓦赫唐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敌营虽然庞大但结构却十分简陋，敌军士气很高但素质不足。我的想法是等到明天傍晚起雾的时候，也是他们刚刚撤军休整的时候出击一次。虽然肯定是不可能直接破营的，但是能够骚扰他们一番也是好的。”
    阿莱克修斯听完，微微点头，却又缓缓摇头：“以攻代守的思路没错，主动出击確实能打乱敌人的节奏。但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或者迫不得已的时候却也没必要刻意尝试。敌人其实才刚来第三天而已，怎么可能会没有防备？更何况，不管是多小的部队，如果就这样被对方反过来吞下的话，也是会严重挫伤己方士气的。这个想法可以暂时记下来，如果局势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还是可以用的。”
    瓦赫唐立即躬身接受这种认可。
    然而，所谓的应对之策，除了这一条之外也就仅仅如此了，因为当阿莱克修斯继续挨个询问时，所获得的答案却都大同小异。
    无外乎主动出击、加固城墙、焚烧敌营等，但这些计策要么风险过高，要么不切实际，都被阿莱克修斯一一否决。
    说白了，防守本就被动，想要在短时间內想出一套立竿见影的破局之法，本就是强人所难。
    高台上再次陷入沉默，將领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沮丧的神色。
    “那就这样吧！”阿莱克修斯面带微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诸位如果有了新的想法儘管可以私下自己来跟我说，或者派人来说也行，但大敌当前，坚守防线才是重中之重，诸位还是先返回各自的防区，安抚士兵情绪，加强戒备吧。”
    这便是要撑人了，將领们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多留，於是便纷纷告辞了。
    “侍卫也都先下去，亚斯兰你留下。”
    阿莱克修斯此时忽然出声，却又让转身离去的眾人心中一时有所期待。
    高台上很快就只剩下阿莱克修斯、莱昂和亚斯兰三人。
    “至尊者阁下留下我是有什么其他吩咐吗？”亚斯兰等眾人各自散去，这才好奇问道。
    “吩咐倒是谈不上，只是我现在確实需要你们亚美尼亚人的帮助。”阿莱克修斯闻言不由笑道。
    “我此次来本身就是应格里戈尔主教之邀来的。从立场上来说，我完全可以在局势不利的时候直接离开的。如今的局势，突厥人明显是要结硬寨、打呆仗，跟我们拼消耗的，而我也没必要和他们硬拼。但你们不一样，我如果就这么撤走了，梅利克回去之后，会怎么对待境內的亚美尼亚人？”
    亚斯兰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而阿莱克修斯突然提高了声音：“两年前，单单是卡尔斯地区，突厥人就前后屠杀了近万亚美尼亚人，难道你还想要让这样的悲剧重演吗？”
    亚斯兰当即苦笑：“原来至尊者是以为我有所藏私吗？”
    “我来之前是因为你们亚美尼亚人保证了会给予帮助，为此，我还特意多带了两千套装备，准备分发给亚美尼亚义军。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任何一支亚美尼亚义军的影子。”阿莱克修斯倒也坦诚。
    “不过，你这真没有什么想法吗？关於如何联合亚美尼亚人，共同对抗萨图克王朝。”
    亚斯兰先是无奈摇头，然后却又不禁反问：“被堵在这里，消息只能通过后方传来，我確实是和前方亚美尼亚人的联繫断绝了，没有什么消息了。但跟前两天相比，我倒是觉得至尊者现在似乎轻鬆了不少，难道您已经有了一些新的对策？”
    “这是哪里看出来的？”阿莱克修斯当即再笑。“到了今天下午，我们的两道柵栏防线已经全部被突厥人摧毁，如今只剩下一道城墙可以依靠，至今还没有找到破解之法，局势越来越糟，我怎么可能比之前更轻鬆？”
    “直觉罢了。”亚斯兰闻言不由嗤笑：“既然至尊者不愿意多说，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您前天说的那番关於突厥国运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阿莱克修斯闻言不由尷尬，讲实话，別看他前日说起突厥人时一套一套的，甚至说的一度自己都信了，毕竟就突厥眼前那局势，东部和西边都在內斗，他自己想起来也確实有几分道理啊！
    但是，別人不清楚，他阿莱克修斯会不清楚吗？这些突厥人非但没有灭亡，占据的罗马故土也没有被光復，反而在这之后的几百年间不断壮大，最后更是直接灭亡了罗马，甚至让整个基督世界都感受到了恐惧！
    更有人直接称呼他们叫罗马帝国奥斯曼王朝！
    因此，阿莱克修斯心里非常清楚，真要是说起天命的话，那突厥估计才是更有天命的那一方。
    “信心的行动是神跡的前提。”阿莱克修斯虽然有些尷尬，却终究是在黑夜中拿捏住了姿態，並转而问了一个问题。“不过，除了防守上的计策以外，我倒是还有些別的事情想问问你。”
    “至尊者请说。”亚斯兰倒也乾脆。
    “假设一我是说假设，”阿莱克修斯伸出手指，遥遥指向西南方向的突厥营寨，笑著问道，“如果我手中握有足够逆转局势的应对之策，你觉得我是应该一次性全部摆出来，还是一件一件地逐步使用？是应该现在就亮出来，还是等到前线彻底不支的时候再亮出来？哪种方式才能最有效地打击突厥人的士气？”
    亚斯兰愣了一下，隨即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他开口说道：“这取决於您的最终目標究竟是什么了。如果您的目標是儘快结束战斗，解除防线的围困，那么就应该一次性將所有计策摆出来，速战速决；如果您的目標是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削弱萨图克王朝的实力，那么就应该逐步使用计策，甚至一直拖到最后才拿出来。”
    阿莱克修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至於亮出计策的时机，”亚斯兰继续分析道，“若是想快速破局，自然是越早越好；若是想彻底击溃他们的士气，让他们陷入崩溃，就应该等到最关键的时刻一一也就是前线即將不支、我们看似败局已定的时候再亮出底牌。那时突厥人以为胜券在握，我们的反击会让他们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全军溃散。”
    “我懂了。”阿莱克修斯再度点头。“你的分析很中肯。”
    “那想来至尊者应该有应对的方法了？”
    “我並没有想出什么应对方法。”阿莱克修斯不由失笑。
    “阁下真的没有吗？”亚斯兰不由无语。
    “那阁下你真的没有替我联繫到一些亚美尼亚人吗？比如更南边的那个？”阿莱克修斯反而反问了起来。
    “真的没有。”亚斯兰愈发的觉得有些慌乱，只是强撑著。
    “那我也是真没有。”阿莱克修斯摇头失笑道。“可是我却有了四千援兵！
    “”
    亚斯兰当即目瞪口呆，却又兴奋不已：“是哪里来的？不是前天才写信给女王求援的吗？这么快就到了吗？”
    阿莱克修斯並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示意一旁的莱昂解释一下。
    莱昂先是对亚斯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这些援兵其实不是来自乔治亚，而是我们特拉比松自己的兵力。这两天我们已经將后方大营的物资全部转运到了前线，这点，阁下也是清楚的。因此留守大营的两千兵力也就可以抽调出来了，除此之外，至尊者早在去年九月就开始著手重建南部防线的军区，经过几个月的整顿，也已经有了成效。”
    “在阿尔特温到里泽一带原本就是防线的重心，还在同时修建了十余座烽火台，形成了一套快速传信体系一一从这里点燃烽火，一天之內就能將消息传到特拉比松城。此次我们与萨图克王朝交战，若是能拿下卡尔斯和埃尔祖鲁姆，原本的南部防线就会变成我们的后方，这些军区的兵力自然可以尽数抽调过来支援前线。”
    “藉助这套烽火传信体系，我们在两天前就已经向南部军区发出了集结令，抽调了阿尔特温与里泽一线原本担任驻防士兵的两千人，再加上从后方大营中的两千人，一共四千援兵。原本计划让他们明天赶过来的，但至尊者让我传令，让他们暂时在后方休整，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等得好！”亚斯兰不由兴奋言道，“四千援兵，足以逆转局势。若是梅利克早知道我军不是八千人，而是一万两千人在这里，说不定都不敢来打了！而如果我们能再多耗他们几天，再將援兵亮出来，恐怕突厥人瞬间崩溃就要崩溃了。
    怪不得至尊者问我是该儘快还是该晚一些，是该一次放出还是要分批放出，居然是有足足四千援兵吗？”
    阿莱克修斯心中一动，倒是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另一边，亚斯兰得了准信，当即心头一松，就准备退下。
    “亚斯兰阁下，你到底是谁？”但是刚走到一半，阿莱克修斯忽然开口：“奇里乞亚的莱翁恐怕没有答应阁下的提议吧。”
    听到这句话的亚斯兰，只是淡淡一笑：“至尊者说笑了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沦陷於异教徒统治下的基督信徒。奇里乞亚距离这么远，怎么可能会有消息传到这里呢，又怎么会联繫我呢？”
    “一开始从你选择对我隱瞒哈立德的身份开始，我就有怀疑了，再到后来听哈立德在两军阵前喊出来的那番话，他说他是在我们对面的这个梅利克的要求下与你联繫的。”
    阿莱克修斯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慢慢的向著亚斯兰的方向走来。“也就是说，你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梅利克的计划！”
    “听我说完。”亚斯兰当即就要继续开口解释，但阿莱克修斯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伸手制止了他。
    “这个概率很低，但你大概也知道梅利克在计划著什么，你可能认为对方应该是想要谋夺卡尔斯，又或者其他什么。无论是什么，你都乐意见到，这或许可以成为你们亚美尼亚人的机会。因此，你选择了支持，或者说，装作不知道的配合著。因为这样撒图克王朝后方必定会防御空虚，也就可以成为你的机会，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够从萨图克王朝的后方发动进攻的话，局势可是比我眼前这里容易太多了！”
    “让我猜猜，奇里乞亚的莱翁能够提供多少兵力来帮助他的亚美尼亚同胞，一千？还是两千？又或者乾脆是什么都没有？或许我应该称呼阁下为亚斯兰·阿尔茨鲁尼又或者是亚斯兰·瓦尔丹尼安？”
    阿莱克修斯说完这一番话，整个高台之上瞬间陷入了寂静，只剩天色越来越黑，衬的火把下阿莱克修斯的脸色忽明忽暗，愈发捉摸不透。
    不知道过了多久，亚斯兰转过了身子，恭敬地对阿莱克修斯行了一礼：“阿尔茨鲁尼，亚斯兰·阿尔茨鲁尼。只是，阁下是如何猜出来的呢？”
    阿莱克修斯仿佛一瞬间也没了兴致，重新走回了上方的凳子坐下：“很简单，这两家虽然是亚美尼亚人，但哪怕是突厥人也需要与你们保持合作才能维持统治，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而从你前面对我隱藏了好几次信息，甚至在之前对我也並没有多少热络的反应，这可不像是对待解放者应有的態度啊。”
    亚斯兰点了点头，態度这块確实有些问题。“但阁下为什么认为我大概率不知道梅利克的谋划呢？又为什么不让士兵將我拿下呢？”
    “很简单。”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因为这两天，你对我的安排忽然又变得尽职尽责甚至尽善尽美起来了。这证明，你也不希望梅利克攻破这里。是你得知奇里乞亚並不会派出部队支援又或者南部的局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又或者你只是想让我这里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
    “我不清楚，也不关心，因为我有自己的依仗，哪怕这一仗没有你们亚美尼亚人，我也能拿得下来！”
    “所以，你现在还有话想要对我说吗？”
    亚斯兰沉默半晌，也是嘆了一口气：“至尊者，我有一计，可以让阁下的四千援兵既能逐渐增加，又能突然一起出现，您想要听一听吗？”
    阿莱克修斯不由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