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有千斤重,愣了三秒,才终於点下去。
邮件正文是中英日三语对照,他看也没看其他,直接拉到最底部的中文部分。
“经组委会评审团全体商议,现对本届亚洲厨艺峰会·刺身盲切环节规则进行如下补充调整——”
寥寥几行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冯远征的太阳穴上。
“一、盲切环节鱼种数量由原定六种增加至八种。”
“二、新增鱼种將在比赛当日现场公布,不提前通知参赛选手。”
“三、盲切环节总时限不变,仍为三十分钟。”
冯远征的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身体却在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最后狼狈地蹲在地上。
六种变八种。
时间不变。
这意味著,处理每条鱼的平均时间,从五分钟被极限压缩到了三分四十五秒!
这几乎是顶级料理人不出任何差错的极限速度!
更致命的是,新增的两种鱼,完全是未知的。
他翻到邮件最底部,发件时间显示在四十分钟前。
这是一封群发邮件,所有参赛选手的代理人都收到了。
木村隼人那边,也知道了。
冯远征撑著墙壁站起来,一把推开训练室的门。
门內,林晓正在处理第二条甘鯛,黑布蒙眼,动作行云流水,刀锋稳定得像机器。
“等他这条做完。”
孙国良的声音传来,他甚至没有抬头。
冯远征只能站在门口,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像个破旧的风箱。
四分三十七秒。
林晓摘下黑布,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
“冯哥,你站门口喘气的声音,我隔著门都听见了。”
他看向冯远征。
“出什么事了?”
冯远征一言不发,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晓接过,视线从屏幕顶端扫到末尾。
训练室里死寂了十秒。
“八种。”
林晓把手机还给冯远征,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冯远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困兽的咆哮,“六种鱼你才练了一天!盲拆河魨还要十四分钟!现在凭空加两种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鱼——”
“冯哥。”
林晓打断了他。
“嗯?”
“你先別急,让我想想。”
林晓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著他的手指。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八种鱼,三十分钟。
刨掉判断鱼种的时间,刨掉河魨这类高难度鱼的额外耗时,留给普通鱼种的时间,只有三分钟到三分半。
这个时间,不是不可能。
但容错率,是零。
“孙师傅,这种临阵改规则的事,往年有过吗?”
孙国良翻开手边一个陈旧的笔记本,上面贴满了歷届比赛的资料和剪报。
“上一届是五种,这一届原定六种,本身就增加了难度。现在,直接追加到八种……”
他“啪”地合上笔记本。
“没有先例。”
冯远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像是能拧出水来。
“这事是谁提议的?邮件里写了吗?”
“评审团全体商议。”林晓重复了邮件里的原话,语气平静,“评审团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叫木村义正。”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冯远征耳边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规则是他推动改的?”
“我没证据,只是猜测。”林晓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但你换个角度想,增加鱼种数量,对谁最有利?”
冯远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木村隼人从小在他父亲的料理店里长大,日本市场上能见到的鱼,他大概率全都处理过。鱼种从六加到八,对他而言,不过是多切两条鱼。”
林晓顿了顿,看著冯远征。
“对我而言——”
“对你而言,多出来的那两种,可能是你连摸都没摸过的!”冯远征替他把话说完,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
林晓没有否认。
这时,一直沉默的孙国良开口了。
“邮件里只写了『可食用鱼类』,並未限定產地。理论上,组委会可以从全球范围內挑选。”
“全球范围?”冯远征的声音都变调了。
“日本周边海域的常见食用鱼大概三百多种,算上世界各地的进口鱼类,这个数字翻一倍都不止。”
孙国良拿起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书写。
“但比赛用鱼有个隱性门槛——必须適合製作刺身。这就把范围缩小了。”
“能缩小到多少?”
“我列个单子。”
五分钟后,一张写满字跡的清单被推到林晓面前。
林晓凑过去看。
清单上罗列了整整四十七种鱼,按科属分类,每种鱼后面都详细標註了產地、骨骼特徵、脂肪分布和最佳分切手法。
“这是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出现在赛场上的鱼种。”
孙国良的声音很沉。
“你练过的,只有六种。剩下的四十一种,你必须在赛前做到盲摸辨认,並且熟知基本的分切流程。”
林晓的目光在那张清单上停留了半分钟。
“离比赛还有几天?”
“十一天。”
“四十一种鱼,十一天。”林晓低声重复,像是在给自己下达命令,“平均一天,接近四种。”
“这还没算你必须把已经练过的六种,继续提速。”孙国常补充道。
冯远征站在一旁,他感觉自己的钱包不是在变薄,而是在燃烧。
四十一种顶级刺身鱼。
光是採购成本……那个数字让他一阵晕眩。
“冯哥,別算了。”林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算完你今晚就別想睡了。”
“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那就对了,反正也睡不著,不差这一晚。”
冯远徵用力搓了把脸,决定暂时把钱的问题拋到脑后。
“你打算怎么练?”
林晓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孙国良。
“孙师傅,这四十七种鱼里,有哪些是木村隼人肯定处理过的?”
孙国良拿起笔,在清单上一个一个地画勾。
片刻之后,四十七种鱼里,有四十二种的后面,都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勾。
“他在木村家的料理店从学徒做起,日本本土的鱼种基本都碰过。没打勾的这五种,是东南亚和南太平洋的特有品种,他不一定接触过。”
林晓的视线扫过那五种鱼的名字。
石斑鱼亚种、菲律宾蓝鰭金枪鱼幼鱼、印尼红甘鰺、澳洲肺鱼……
“等等,澳洲肺鱼也能做刺身?”
“理论上可以,但没人这么干。”孙国良说,“我列出来,是因为规则里没有排除它。”
“行。”
林晓將清单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今晚,先把这四十一种鱼的触感特徵全部背下来,分切流程看资料过一遍。鱼什么时候能到?”
这个问题,是问冯远征的。
冯远征立刻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日本本土的鱼,我让筑地市场的供货商送,最快两到三天。东南亚和澳洲的,比较麻烦,可能要五天以上。”
“那就先练本土的。到了再补。”
林晓重新走回案板前,又展开那张清单,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孙师傅,今晚能不能先给我讲讲这些鱼的骨骼结构?我先在脑子里建模,明天上手能快一些。”
孙国良收起记录本,拉过椅子坐下。
“从真鯛科开始。日本近海的真鯛有六个亚种,骨骼大同小异,但侧线位置和鳞片密度有细微差別……”
冯远征悄无声息地退出训练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著墙,把那封邮件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发件时间……比赛规则变动的公示期……
按照组委会章程,规则修改需提前至少十四天通知。
他看了眼日历。
今天,距离比赛开幕,不多不少,正好十四天。
卡著最后期限改规则。
冯远征不是阴谋论爱好者,但这未免也太巧了。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筑地市场那个熟悉的供货商,编辑了一条长得嚇人的採购清单发了过去。
两分钟后,对方回復。
【冯桑,你这是要开一家水族馆吗?】
【別废话,能搞到几种?价格发我。】
对方很快发来一长串报价单。
冯远征看到最后那个总价时,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敲下两个字。
【全要。】
发完消息,他打开备忘录,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各类鱼种採购x41种(预估)。”
他盯著那行字,刪掉了原本想写的括號。
然后重新输入。
(不报销了,算投资。)
刚保存,训练室的门又开了条缝,林晓探出半个头。
“冯哥,孙师傅说真鯛亚种里有一种叫黑鯛,脊椎骨第七到第九节之间有个天然弧度,常规三枚卸会卡刀。你能不能先搞两条来,我想上手试试。”
“黑鯛?”
“对,就是磯钓客最爱的那种。”
冯远征翻了翻刚才的报价单。
“有,一公斤规格的,一万二日元一条。”
“来两条。”
冯远征默默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门缝关上前,孙国良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黑鯛之后是黄鯛,然后是血鯛。这三种的骨骼图谱,你今晚必须全部刻在脑子里,明天实操。”
“行。”
林晓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是嘴里还叼著晚饭没吃完的饭糰。
门,彻底关上了。
冯远征在走廊里站了许久,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
训练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孙国良讲课的声音,隱约穿透门板,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冯远征最后看了一眼那封邮件,锁上手机,转身走向电梯。
刚走两步,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木村隼人(经纪人)。
冯远征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盯著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莫名加速,三秒后,他划开接听。
“餵?”
电话那头是一个说英语的男人,语速很快,带著浓重的日本口音。
“冯先生,我是木村隼人的经纪人田中。我想和您確认一件事——您的选手,是否收到了组委会的补充通知?”
“收到了。”
“好的。木村选手想通过我,向您和林选手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他说——规则的变动,並非他的要求,也並非他父亲的提议。他希望林晓选手不要误解。”
冯远征握著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冯先生?”
“我听到了。”冯远征的声音很平静,“我会转达。”
掛断电话,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央,看著手机屏幕上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
木村隼人,主动打电话来澄清。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时间点修改规则,极不正常。
冯远征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了电梯。
他没有回头。
这通电话的內容,他决定,先不告诉林晓。
无关信任。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晓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信息和干扰。
他需要的,是更多的时间,去和那些鱼打交道。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从训练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击声。
那是柳刃的刀背,磕在了案板边缘。
紧接著,是林晓清晰无比的声音。
“孙师傅,血鯛的第四根肋骨,是不是比黄鯛短一截?”
“短三毫米。你记住这个差异,盲摸的时候,就靠这个区分。”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第693章 绝境狙杀!十一天,掌握四十一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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