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谷县，又是寒冬。
    空中不断落下一片片黑色的东西。
    乍一看，以为是树叶。
    但实则，这只是雪花。
    高空中的洁白雪片，坠入山谷后，便被那层黑雾侵蚀。
    如同染上了一层黑色顏料。
    然后再落入山谷之中。
    是夜，风雪稍停。
    月色如霜，从谷口漏落下来，在谷底映出一片碎银。
    楼天月的身体，此时正盘腿坐在泉边的一块岩石上。
    那张脸上，掛著一种与女子气质而截然不符的神情。
    眉宇之间，没有楼天月惯有的那种柔情。
    而是一种歷尽沧桑的漠然。
    那双美丽眸子微微仰起，看向头顶那团永远不散的黑雾。
    目光触及黑雾之上隱约可见的一线夜空时，不由嘆口气。
    她是古海田。
    自打那日夺舍成功，这些时日里。
    古海田已经渐渐熟悉了这具身体的一切。
    他不得不承认，楼天月的肉身。
    在经过九转塑基丹的洗炼之后。
    在骨骼与经脉的强韧程度方面，確实远超寻常凡人。
    哪怕没有一丝灵根，单论体魄，也能与炼气期大圆满的体修相提並论。
    但这又如何？
    没有灵根，终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古海田，曾是元婴中期的大修。
    曾是阴血宗数万弟子仰望的宗主。
    曾一掌轰碎过无数正道宗门的护山大阵……
    如今，却只能以一副凡人之躯，困於这方圆不过数十里的荒僻深谷之中。
    更讽刺的是，头顶那团黑雾。
    还是他当年亲手布置的阵法。
    可如今，他自己却被困於此。
    那阵法的核心，本就是以阵引气，以气凝魂，耗时数千年，方才积攒了足够维繫残魂不散的阴冷之力。
    对於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之躯来说。
    那层黑雾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古海田伸出一只手，放在月光之下端详著。
    那是一双保养得宜的女子之手，骨节纤细，皮肤白皙，如今在九转塑基丹的洗炼之下，肌理之间，隱约透著一丝莹润的玉色光泽。
    他轻轻握拳，又鬆开。
    感受著这具身体传来的细微感知。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拥有实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七千年。
    七千年的虚无，七千年的等待。
    七千年在黑暗中蛰伏如蛆虫……
    他以为，等到有人入谷的那一刻，便是他重临世间的起点。
    但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无灵根。
    这三个字，比任何诅咒都更令他感到痛苦。
    “唉。”
    古海田再次发出一声长嘆，那嘆息声带著楼天月嗓音特有的清脆，却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就连他自己听著都觉得彆扭，连忙把嘴给紧紧地闭上。
    垂下眼帘，目光在谷底的各处扫了一圈。
    这些时日，他並未太过逼迫体內那道被封印的楼天月的神魂。
    一来是因为金玉道心著实棘手。
    那丫头一旦发疯，真玩起命来。
    对他的残魂而言，绝非是好事。
    二来，他也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具身体的各种感知与习惯，强行压制对方，反而容易適得其反。
    所以这些日子，他几乎是放任楼天月在识海深处安静地潜伏著。
    她很老实。
    老实得让他有些不放心。
    这种沉默，总让他隱隱觉得，那丫头在酝酿著什么。
    “算了，先把眼下的处境理清楚再说。”
    古海田收起纷乱的思绪。
    重新將目光投向头顶。
    他估摸著，以如今这具身体的极限来说，要想强行衝破那层黑雾，至少要將肉身修为提升至筑基初期才有一丝可能。
    但筑基，需要灵根。
    没有灵根的凡人，如何筑基？
    古海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速推算著各种可能性。
    阴血宗自有一套独门功法，讲究以血炼体，以精化气。若是寻常情况下，他倒是可以走一条纯粹的血道，以精血代替灵气，强行淬炼这副肉身，走出一条畸形的修炼之路。
    但问题在於，血道修炼同样需要消耗大量的精血。
    而精血一旦消耗过度，会加速肉身的衰老与枯竭。
    以凡人之躯，根本撑不住这等消耗。
    “棘手。”
    古海田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谷底的夜风轻轻掠过，吹起楼天月的一缕髮丝，在月光下轻盈地飘舞。
    他侧过头，撩了撩头髮。
    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堆物品上。
    那些东西，是当初古海田自己帮楼天月打开储物袋后，从里面散落出来的。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便没有太过在意。
    但如今，守著这方寸之地无所事事，反而让他起了翻查的心思。
    “左右也没有旁的事可做。”
    古海田起身，走到那堆物品旁边。
    蹲下身子，逐一翻看起来。
    几套云水宗制式弟子法袍，材质普通，花纹简单，以他的眼光来看，也就是二三流宗门的寻常出品。
    几叠空白符纸，摞放得整整齐齐，边缘微微发黄。
    是品质尚可的中品符纸。
    数支符笔，笔尖已经有些分叉，显然是常用之物。
    数个陶瓷小瓶，瓶身上用小字標註著“辟穀丹”，数量不少。
    灵石……
    古海田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堆摆放在角落里的石块。
    说是石块，是因为它们的顏色有些奇特，在月光的照射下，隱约透著一种內敛的光泽，却又远不如真正灵石那般纯粹明亮。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枚，凑到眼前细细打量。
    嗯？
    这不是灵石。
    应该是……
    就在古海田微微出神之际。
    “嗖——！”
    突然，一道强烈的意识波动。
    从他的识海深处猛然爆发出来！
    楼天月。
    那丫头！
    古海田猛地一惊，试图压制，但已经晚了。
    不知楼天月在识海深处积蓄了多少时日的力气。
    这一次爆发，来得既突然又猛烈。
    那股意识如同一把匕首，硬生生撬开了古海田加诸於她神魂之上的一道封印缝隙，將对身体的控制权，强行夺取了过来。
    只有短短的数息。
    但数息，已经足够了。
    楼天月夺回身体控制权的第一个动作。
    不是逃跑，也不是大喊，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抓起地上的一把防身匕首。
    然后一把攥住那一堆石块。
    举起匕首，毫不迟疑地砸了下去。
    “砰！”
    “砰！砰！砰！”
    一连串的脆响，在谷底的静夜之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