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山，b-7区域。
    这地方是整个训练基地的噩梦。
    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常年被云雾笼罩。
    致命的是，这里的地磁环境极端复杂，任何常规无线电通讯都会被扭曲、撕裂。
    这里是飞行器的绝对禁区。
    而师侦营的“蜻蜓”小队，正在禁区的心臟地带，进行他们的首次实战化飞行。
    “一號！高度！你的高度太扎眼了！想让全世界的防空火力给你点名吗？！”
    “三號，稳住！你那是在编队飞行，不是在玩碰碰车！”
    “五號！谁给你的胆子做翻滚机动？你以为自己开的是歼击机？立刻给老子降下来！”
    地面临时指挥部里，白铁军的吼声通过麦克风，几乎要撕裂空气。
    他眼前，巨大的显示屏上，“蜂巢”系统正根据无数传感器传回的数据，实时构建出一张惨烈的三维战场地图。
    十个代表“蜻蜓”的蓝色光点，正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航跡。
    在它们周围，闪烁著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那是假想的防空飞弹阵地、高射机枪的死亡扇面，以及神出鬼没的地面防空小组。
    这是“蜻蜓”小队的第一次编队突防。
    情况，比预想的任何一种最坏结果，还要糟糕。
    这群在训练场上飞得游刃有余的“天之骄子”，一旦进入真实的复杂环境，瞬间变成了一群无头苍蝇。
    有人因过度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战术动作忘得一乾二净。
    有人因病態的兴奋，脱离编队，肆意乱飞。
    还有人，根本无法適应山地间毫无规律的致命乱流，飞得像个喝断片的醉汉。
    “报告！报告！我是六號！”通讯器里，一个新兵的声音因极度惊慌而变调，“我的左侧旋翼掛到树枝了！动力正在急剧下降！”
    一股冰凉的触感，从白铁军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后脑。
    “六號！闭嘴，別慌！听我口令！”他立刻切入独立频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稳住操纵杆，慢慢降低高度！寻找开阔地带！”
    “找不到！营长！下面全都是树！我找不到降落的地方！”六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屏幕上，代表六號的蓝色光点开始疯狂闪烁，航跡线变成了一条垂直向下的死亡直线。
    “跳伞！立刻跳伞！”白铁军用尽全身力气，对著麦克风吼出了命令。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然后，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电流嘶鸣。
    指挥部里，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个由蓝色变为猩红色的“坠毁”標记上。
    “搜救小组！出发！立刻！”史今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滯，他抓起对讲机，用最快的语速下达命令。
    白铁军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盯著屏幕，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出事了。
    高城费尽心力搞来的降落伞，飞行员们也全都接受了紧急地面培训。
    可训练，终究只是训练。
    一个从未跳过伞的新兵，在几十米的高空，飞行器高速旋转坠落的瞬间，能不能保持清醒，拉开引伞环，谁也无法保证。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是对指挥部里所有人神经的残酷凌迟。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终於传来了搜救小组沙哑的声音。
    “报告指挥部！已找到六號！人……人掛在树上了！”
    白铁军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具体情况？伤势如何？”
    “伞……伞开了，但没完全开。他被伞绳缠住，吊在离地十几米的树杈上。看情况，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被嚇得不轻。”
    “没有生命危险”这五个字，像一道赦令，让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垮了下来。
    白铁军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这才发觉后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把他安全弄下来！立刻送医疗点，全面检查！”
    “是！”
    危机解除。
    但训练场上，却被一股无形的阴云笼罩。
    剩下的九名飞行员降落在地面，他们摘下头盔，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毫无血色，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后怕。
    刚才那一幕，是敲在他们灵魂深处的警钟。
    这不是游戏。
    这是真的会死人的。
    当被救下的六號，由担架抬回来时，所有人的心臟都沉入了谷底。
    那个几十分钟前还在天上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作训服被树枝划得稀烂，渗出条条血跡。
    那副样子，深深刺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飞吗？”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没有人回答。
    恐惧，如同最高效的病毒，在队伍中疯狂蔓延。
    白铁军走到他们面前，一言不发。
    他只是脱下外套，径直走向一台“蜻蜓”，戴上头盔，坐了上去。
    “营长！你要干什么？”史今一个箭步衝过来，伸手想拦住他。
    “我来飞给他们看。”白铁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他们看清楚，这东西，不是吃人的魔鬼，是我们的翅膀。你驾驭得了它，它就带你翱翔九天。你要是怕了它，它就会把你活活摔死。”
    说完，他不顾史今的阻拦，启动了飞行器。
    “嗡——！”
    “蜻蜓”垂直升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台机器牢牢吸附。
    白铁军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驾驶著飞行器，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平稳姿態，沿著刚才那条吞噬了六號的死亡航线，重新飞了一遍。
    超低空飞行，旋翼几乎要削掉树梢的嫩叶。
    机身九十度侧倾，以毫釐之差穿过狭窄的峡谷。
    猛然急速拉升，乾净利落地规避掉假想中的雷达扫描区域。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由最精密的仪器计算出来的，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压倒性的力量。
    他用自己的飞行轨跡，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事实。
    不是机器不行。
    是你们不行。
    当他平稳降落在眾人面前，摘下头盔时，那些年轻的飞行员，全都羞愧地垂下了头。
    “现在，谁还想飞？”白铁军问道。
    没人说话。
    “没人了？”白铁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那好，『蜻蜓』小队，从这一刻起，解散。你们，全都给我滚回步兵连，继续去跑你们的五公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如同炸雷。
    “我告诉你们！”他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那台“蜻吟”，“这东西，是宝贝！是能让咱们在战场上，比敌人快一步，高一头的国之重器！但它也是个认主的畜生！你强，它就服你！你弱，它就瞧不起你，就弄死你！”
    “今天，它只是把你们从天上扔下来！下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它就会带著你们，一头扎进敌人的防空炮口里！”
    “怕死，就別来当兵！”
    “当了兵，还想舒舒服服地躺在功劳簿上，做梦！”
    “我再问最后一遍！谁，还敢跟我上天？！”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白铁军的眼神，即將被失望填满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李思。
    那个物理天才推了推眼镜，第一个跨步出列。
    “报告营长！我敢！”
    话音未落，韩晶也站了出来。
    “我也敢！”
    “我也敢！”
    一个，两个，三个……
    剩下的九名队员，全部站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恐惧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但眼神里，却燃烧起了更加炽烈的火焰。
    白铁军看著他们。
    脸上，终於有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