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挤在相位边界线前，探著脑袋向內张望，一时间脸色各异。
    首先外面那玩意应该不算是“星球”。
    它绝非宇宙尘埃撞击后天然形成的球状行星，而是一颗痕跡明显的人工產物。
    没有大气层，没有水，没有岩石表面。
    金属，只有金属。
    鏤空的金属外壳层层嵌套，体型庞大，数量不可估量，从外到內保底得有上百层——每层之间隱约能看见一些平台和广场，各类建筑林立其间，这个距离看不见是否有诺科生命体居住，但从球体四周漂浮的舰载平台的停泊广场来看，这里毫无疑问是诺科金属生命体的一处殖民地。
    在这颗金属球体的中心，一颗巨大的高能光热源正在发光，只是它的光芒被层层筛选吸收，能够从缝隙內溢流出的只有极小一部分，即便如此，眾人还是从这丝丝缕缕的光束中感受到某种宇宙间的狂暴能量。
    而那条幼年形態的星际吞噬鰻，仔细看会发现它那如云海般庞大的眼皮已经合上，虽然还在围著金属球体转圈，但似乎处於休眠状態，睡得相当安稳。
    “哎不是……”莉雅咕咚地咽下口水，“你给展开到啥地方了？”
    “应该是那艘送信舱被诺科金属【感染】的地方。”方九其实也挺意外，“我其实就想试一试，没想到真行哦。”
    “你每次试一试都能折腾出点新东西来。”
    莉雅瞥了眼方九，倒也没说啥，只是好奇地打量著相位空间另一端的景象，“所以，帕库和它的送信舱是在这里被污染的？因为这些橙不拉几的东西？”
    金髮少女指了指前方虚空里漂浮的橙色粒子云雾。
    这些成分不明的粒子云雾均匀地散布在金属球四周，就连那条星际吞噬鰻也沐浴其中，但它似乎並未受到影响。
    方九略作思考，隨手用相位创生搓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铁锭，朝相位空间另一端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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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锭穿过相位边界线，进入宇宙深空，沐浴在橙色粒子云雾深处，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漂浮。
    就这样过去了五六秒钟，铁锭表面突然翘起几根细长的金属丝，紧接著方正的铁锭开始扭曲变形，越来越多的孔洞突然暴露出来，色泽也从原本的银白变化成诺科金属生命体特有的古铜。
    短短数息之间，铁锭就变成一颗古铜色的鏤空金属球体。
    莉雅眼中浮现出確信：“看来就是这玩意没跑了！”
    “姑且就叫这玩意【诺科因子】吧。”方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就目前来看，不管是金属还是血肉，只要长期处於诺科因子的感染下，就会被转化成诺科金属。”
    莉雅把方九的手掰开，自己把手放上去搓了搓下巴，“根据转化前的情况，转化结果会有两种，要么变成没有生命体的诺科金属，要么变成有生命的诺科金属生命体……话说方九你早上鬍子没剃乾净，有胡茬。”
    方九嘴角一抽，给莉雅那不安分的小手拍开，“这么一想帕库运气还挺好——它是死了之后才被感染，或者被感染到一半就死了，否则如果它当时还活著，咱们一开舱门就得看到一只诺科金属生命体衝出来跟我们拼命。”
    杨柳小声问了句：“这算运气好啊？”
    “当然算。”方九还没开口，莉雅就抢先说道，“如果衝出来的是诺科生命体，方九就不会想著用回溯救它了，是吧方九。”
    方九挑了挑眉，“確实是这么回事。”
    小东西还挺懂他。
    大壮这时瓮声瓮气地来了句：“问题是现在咋办？”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方九身上。
    关於帕库和044的一切真相都已挖掘完毕。
    理论上来说，502小队这次的出击任务已经圆满成功。
    毕竟他们过来就是为了帮助魔法文明处理044【灾光】，现在送信舱被成功拦截，帕库的来歷也搞清楚了，接下来就该把它送到赐福神殿，让国主头疼半个月，並隨机逼疯一个写报告的老牌特工。
    但是方九毕竟是方九，他盯著前方那颗庞大的诺科金属星球，迟疑两秒后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我寻思来都来了……”
    好，这下听懂了。
    “那还说啥了？出发！”莉雅最先响应，一把抓住方九的手，做好跟他一起穿越相位空间的准备。
    “我也来我也来！”杨柳紧隨其后，一把抓住莉雅的手。
    “石来运转。”大壮嗡嗡地说著吉祥话，主动上前让杨柳抓住自己。
    “那我留下来看……”
    小潘连“家”字都还没说出口，令人绝望的灵能之手就擒住了她命运的后脖颈，给她提溜起来。
    怕死的怂逼姬气人搁半空可劲挣扎，“哎不是！动不动就全军出击啊？我觉得起码得有个人看家，要不然咱家被偷了咋办？”
    “没关係。”杨柳回头递给调查员9865一道眼神，“老爹，你帮忙看一下飞船喔，我们等等就回来。”
    “好。”调查员9865点点头，举起自己的藤蔓手掌，“路上小心。”
    “臥槽你们tm让一植物人看家这合……”
    小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巨力拽著，衝过相位边界线。
    502小队以方九为首，纵身跃入宇宙，並在进入那片橙色粒子云雾的瞬间，再次进行相位展开，向前方的金属星球跳跃。
    顷刻之间，眾人穿越数十万公里的距离，从相位空间的位置跳跃到金属星球表面。
    眾人落地的位置，是最外层金属框架內壁的一处平台，也是肉眼可见的面积最大的空旷区域。
    刚一落地，一阵奇异的重力就从脚下升起。
    方九脚步稍微踉蹌一下，很快就適应了这阵重力变换。
    与此同时，莉雅快速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胸板，扫地机器人內部释放出大量的纳米虫，在眾人周身形成一层薄膜状的纳米保护层，用来隔绝身体和【诺科因子】的直接接触。
    然而即便是莉雅的纳米虫，在诺科因子的感染下也开始失去控制，但是方九隨即就这些纳米保护层施加持续生效的【时间回溯】，平衡【感染】和【回溯】的速度，用这种方式强行抵消诺科因子的感染。
    莉雅给方九比了个大拇哥，接著又仿照管理局的做法，给大伙身上再贴了一层认知阻碍屏障。
    做完这一切，莉雅觉得自己做得也很棒，又给自己比了个大拇哥！
    方九跟看傻唄似的看了眼这妮子，隨后给莉雅比划了两下手势。
    虽然他的手势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但莉雅还是一下就看懂了方九要表达的意思。
    ——这颗金属星球没有大气层，跟宇宙真空没区別，在这里根本没法正常对话。
    莉雅想也不想，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於是几十只纳米虫飞进方九、杨柳和莉雅自己的耳朵里。
    “听得到吗？”
    莉雅的声音在方九耳边响起，甚至可以说是在脑子里面响起。
    “听得到，你音量调小点。”方九眉头皱起，有点不適地掏了掏耳朵，“等会儿你一个咋呼给我耳膜震成八瓣。”
    “利维坦之躯哪有这么脆弱。”莉雅嘀嘀咕咕著，对著前方虚空划拉两下，“现在咧？”
    “好多了。”
    方九呼了口气，“其他人呢？队內语音听得到不？”
    方九耳边很快就传回502小队眾人的应答声。
    小潘因为本来能进行无线信號通讯，所以不需要纳米虫。
    大壮则是直接使用灵能交流，同样没有问题。
    確认通讯和生存都没有问题后，方九才完全放心，转而环顾四周，观察附近的景象。
    这里不是正常的星球，没有隆起的山川，险峻的崖壁，没有汪洋大海也没有深绿的竹林，放眼望去全是一片古铜色的金属，奇异的地方在於，这些金属竟然能正常地构造出各式建筑——
    各异的房屋在周围林立，像是工厂的巨型造物在真空环境下无声地运作，平台的远方是一座標誌性的钟楼建筑，钟楼顶端的錶盘上刻著十八个不同的文字，就连指针都採用的是鏤空设计，像是老建筑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而在这一切的尽头——巨大的管状鏤空通道与下一片区域相连，一些球状或扁球状的飞船在其內交错。
    不知道为什么，方九看著它们，想到了血管里运送氧气的细胞。
    这颗星球遍地都是金属，但出乎意料的，它並没有给人一种死寂荒凉的感觉，同样也没有生机盎然的滋味——它好像介於生与死之间，很难用常规的方法判断它的存在模式，唯一最真切的感触……就是诡异。
    不止是它们的存在方式诡异，它们的行为也让人摸不著头脑。
    距离广场最近的房屋大门被推开，一名诺科金属生命体从中走了出来。
    它的头上裹著金属製成的头巾，手里拿著一个鏤空的金属盆，像买菜大妈一样走到街道上，跟另一名诺科金属生命体见面。
    它们互相伸出手，彼此摩擦著对方的手臂，在一阵迸溅的火花中，它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来买东西的诺科生命体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节金属幣，递给对方，然后蹲下身体，在地上抓了一团空气，装模作样地放进金属盆里，接著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更诡异的是，在进房子不到半分钟后，它又走了出来，对著另一名街边的“小贩”生命体重复了一遍相同的事。
    其他的生命体看到这一幕，似乎並不觉得奇怪，只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这tm也太怪了。”莉雅朝方九身边凑了凑，小声嘀咕，“它们到底在干嘛？”
    “不知道。”方九平时很少被难住，今天他是真有点没招，“感觉像是出bug了？”
    小潘这时则是来了一句：“领导你別说还真有点像，我做游戏的时候遇到人物出bug就这样——反覆执行某个错误的，无意义的命令……”
    杨柳顿了顿：“游戏会出bug，生命也会吗？”
    莉雅认真地盯著那些鏤空金属：“但是话又说回来，它们真的算生命吗？”
    问题越来越复杂了。
    起码方九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本来以为诺科金属生命体和无序者一样，作为拉尔人的“手下”，必然也拥有一个庞大的文明帝国。
    它们应该拥有无比强大的战舰，拥有难以捉摸的科技，將一整块星河版图都纳入自己的帝国疆域，它们可能是封建的也可能是独裁的，但无论如何它们必然拥有波澜壮阔的歷史和一些不为人所知的悲壮故事。
    但是现在，方九觉得这帮鏤空金属怎么看都不像是拥有【文明】的样子。
    可如果这只是一群利用【诺科因子】肆意传播，扩大种族数量的“金属孢子”，那这些房屋、舰船、钟楼……这些切切实实的【文明產物】……又是从何而来的？
    诡异，非常诡异。
    诡异到方九想立刻把这些消息共享给陆玲们，让它们跟自己一块头疼。
    就在方九掏出手机准备祸祸陆玲们的时候，莉雅突然猛地捧住方九的脸。
    “你快看那边！”
    方九的脸被莉雅手动扭了过去。
    一艘风格与诺科金属截然不同的舰船驶入停泊港。
    这艘舰船拥有深绿色的荆棘外壳，体型不算庞大，但它一出现，四周所有的宇宙舰船全部主动避让，给它腾出过於宽敞的空间，像是在接待一位地位远超寻常的贵客。
    方九一下就认出那艘荆棘之船的来歷。
    “拉尔人？”
    “和上次那艘一样。”莉雅眯了眯眼，眼瞳像机械镜头般快速变焦，“舰船款式和之前那艘被星石拍成糊糊的一样，应该也是侦查舰。”
    杨柳虽然没有高科技，但她仅凭肉眼就能看清停泊港的画面，激动地伸手前指：“有人下来了！是那些藤条人！”
    方九的利维坦之躯比杨柳差点，勉强看清了几道绿油油的影子，虽然不清楚具体长相，但从配色也能看出对方的身份。
    502小队全员互相对视一眼。
    同一个念想在脑海中浮现。
    “莉雅跟我走一起，大壮和杨柳警戒四周，小潘加强一下认知阻碍屏障——你最擅长这个。”
    快速完成工作分配，方九看向停泊港里那几道绿色身影，“我们去当面偷听一下这里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