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声渐渐低下去，终至鸦雀无声。乐轩哑口无言，闷头坐回席位；其余四国將领却齐刷刷转向项羽。
    “燕国之策虽欠妥，但函谷关確是铜墙铁壁。三十万大军滯留一日，粮秣消耗如江河决口，周边郡县早已被榨乾，只能靠各国千里迢迢运补。”
    “撑个三五日尚可咬牙硬扛，拖得久了——我看不是秦先垮，倒是我们先散了架！”
    这话戳中要害。项羽心知肚明：兵马越眾，粮草輜重便如滚雪球般疯涨；若迟迟打不开局面，刚稳住的国內局势顷刻便会崩成齏粉。
    到那时，就算侥倖拿下函谷关，六国联军也不过是一群挤在关中抢破头的流寇，难道还打算在咸阳城里搭帐篷分地盘？
    “楚国出锐卒五千，余下五国各调精兵三千，凑齐两万死士，择夜突袭函谷关——此战，必须一锤定音！”
    项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绷得发颤。他决定押上全部身家：赌杨玄疏忽大意，赌杨玄小覷己方胆魄，更赌此役之后，秦室倾覆，而杨玄本人，將在关东奇人异士的围猎中血溅三步、魂断函谷。
    既已到了生死局，什么规矩体面，早该拋进丹水餵鱼。话音未落，他转身掀帐而出，大步踏出六国联营。
    营南数十里外，云雾锁山，古木参天——那里，正是六国奇人异士蛰伏之所。
    秦国，武关。
    刚遭龙且统领的楚军为主力的六国联军猛攻一轮，这座扼守秦岭余脉、踞于丹水北岸的秦国四大雄关之一，此刻已显疲態。
    所谓疲態，並非关隘本身——而是守关秦军，確实所剩无几。
    守將单差抹了把额上冷汗，方才那波攻势凶得骇人：先是正面大队关东士卒吼声震谷，旌旗蔽野，杀气腾腾，分明是主力压境。
    单差不敢托大，火速抽空所有兵力，檑木滚石、金汁火油全数备齐，若稍有鬆懈，怕真要被撞开城门。
    正待鬆一口气，忽见南北两侧山影晃动，號角撕裂山谷——又一支敌军悄然包抄而至！
    单差心头一沉，几乎认定武关將破、自己也將横尸阶前。就在此刻，山神似有感应：北侧攀山而下的敌军猝然陷进一处塌陷深坑，半数人坠入不见踪影，余者惊魂未定，再不敢冒进。
    单差等人趁机稳住阵脚，拼死拦住了从南面扑来的另一支敌军。
    南北两路奇袭，本欲趁武关守军被正面牵制之际一举破门，结果双双摺戟，损兵折將。这般惨澹收场，令每一名奉命南下攻打武关的关东將士都憋著一股鬱气。
    隨之而来的，还有颓然。眼前这武关，险峻处丝毫不逊函谷关；他们手头不过几万人，守军虽比函谷关少，可攻守比例依旧悬殊。
    更別提粮草輜重捉襟见肘，重型军械更是全无——没有投石车，没有撞城槌，没有机关兽，连千里鹤都只有一架，还是龙且专用来与项羽飞信联络的。
    龙且手头空空如也，硬要啃下武关这块硬骨头，只能赌一把了。可偏偏初来乍到，连山势走向、溪流位置都摸不透，一头撞在地利上，栽得乾脆利落。
    一击落空，再耗下去不过是白搭力气。他麾下既无撞城锤，也无云梯，连最粗笨的衝车都没见影子——拿什么叩关？不如折返函谷关，瞅瞅战局有没有转机：若大军已破雄关，他便率部衔尾而进；若还在僵持，正好添把火；万一溃退，他更得拔腿就走——难不成真在武关乾等两面夹击？
    於是，几万关东士卒攻城未果，当即掉头北撤，马蹄捲起尘烟，直奔函谷而去。
    武关秦军绷紧神经守了数日，终於遣斥候出关探查。消息传回单差耳中，他长舒一口气，眉梢一扬，朝左右亲兵甩了甩手：“今夜开宴！酒管够，肉管饱！这群关东蛮子，安分待在老家不好？偏要闯关送死！”
    嘴上骂得响亮，心里却暗自庆幸——武关兵员吃紧，守军不过区区数百，死一个少一个，哪经得起死磕？若龙且真豁出去强攻，他连三天都未必守得住。难怪这几日他坐立不安，眼底全是血丝。
    可倘若他知道龙且连一架投石机的影子都没见著，连架云梯都得现砍木头、连夜赶工，怕是早笑出声了。
    好在对方走了。就算杀个回马枪，也得翻山越岭两天半才赶得回来。今夜，武关守军总算能松一松弓弦，卸一卸甲冑，在城楼灯火下大快朵颐。
    城楼上烛火通明，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只飘到瓮城口便散了，可那跃动的光，却清清楚楚映进远处一道幽深山坳里——一支人马正伏在暗处，屏息凝神，死死盯住武关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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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沛公，他们鬆懈了！正是动手良机！”
    萧何隱在夜色里，面目模糊，声音却压不住灼热。拿下武关，商洛古道便敞开了，直插关中腹地！再看这关內情形，蓝田一带恐怕也是空虚得很。而他们帐下，樊噲似虎，周勃如磐，夏侯婴稳练，曹参善断——有这四员悍將，武关、蓝田，还不是探囊取物？
    ……
    萧何身侧，卢綰攥紧刀柄，樊噲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其余將士也都挺直脊背，目光齐刷刷钉在刘邦脸上，只等一声令下。
    城內喧闹虽远，却依稀可辨——碗筷声、笑骂声、酒罈碰撞声……分明就是天赐的破绽。百十个手脚麻利的精锐，趁黑攀城，足可一鼓而下！
    ……
    樊噲早按捺不住，脚尖在地上碾了又碾，喉结上下滚动，眼看就要张口催促，却被刘邦一声低喝截住：“樊噲，带五百人，从西南角突！周勃，三百人，东北佯攻！曹参，五百人，正面猛扑！夏侯婴，两百人压阵，哪儿吃紧，立刻扑过去！”
    咚、咚、咚！
    刘邦胸口擂鼓般震著，话音落地，他接连喘了几口粗气，目光追著四路人马悄然没入夜色，身影渐行渐远。
    这一仗贏了，关中王业便近在咫尺；当函谷关前六国与秦军血战正酣时，他刘邦——沛县一个小小亭长，已悄然逼至咸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