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眉心微蹙，暗暗警醒：得赶紧在秦军里筛出最拔尖的一批人，专挑项庄这类身手凌厉、心志如铁的苗子来锤炼，否则单论近战锐气，秦国迟早落了下风。
    ……
    项羽遥观战局，两人起落进退、劈刺格挡，尽数落在他眼中。不得不承认，这位堂弟的剑术，確已臻至炉火纯青之境——便是他自己，尚未晋身为奇人异士之前，单论剑招精熟，也远远不及项庄。
    他习的是统御千军、横扫万阵的霸术；项庄走的却是素衣仗剑、孤身赴义的侠路。道不同，本就不该硬比。
    可眼下与项庄缠斗的那人，倒让项羽瞳孔一缩——三十出头的壮汉，满脸虬髯，体魄雄健，几乎不输自己；双剑轮转严密如铁桶，虽一味守势，却滴水不漏，始终没给项庄留下半点破绽。
    “好小子！这把年纪就练出这等剑功，若非敌我分明，我真想磕头拜你为师！”
    李元宝咧嘴大笑，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每迈一步，脚下便洇开一团湿印，转眼间身周已是一圈水痕。
    项庄眉峰微扬，鼻腔里短促一哼，连眼皮都没抬，手中剑势却陡然暴烈三分。
    李元宝收了玩笑话。他脚跟扎得稳、步法走得准，可心里清楚：能撑到现在，一是项庄太嫩，临阵经验尚浅；二是对方一直主守，未敢抢攻。
    一旦他主动抢进，剑理上的短板必露无疑——怕是一剑就送命。
    可拖下去更糟。他年过四十，气力难久持，越耗越虚，项庄却越打越明，越打越准，终將被摸透底细，活活拖垮。
    他虽是武痴，却不想死在这儿——六国未平，山河未一，岂能倒在咸阳城外？
    李元宝双腕一沉，剑尖轻颤，巧劲一绞，卡住项庄刺来的长剑；旋即肩头猛撞，整个人如铁塔般撞了过去。项庄身轻如燕不假，可兵刃被锁，第一反应不是撒手，而是死攥剑柄、硬挣脱！
    剑客视剑如命，不到断喉一刻，绝不会弃刃——对项庄而言，寧断骨，不断剑。
    “哐啷！”
    只见他清瘦的身子被撞得踉蹌飞出数步，长剑脱手，哐当作响，跌在尘土里。
    项庄一手按胸挣扎起身，眼前一花，李元宝已逼至身侧，一截寒刃已抵在他颈侧，冰凉刺骨。
    “咳……咳咳！”
    他胸口起伏剧烈，一口浓稠带沫的血猛地喷出，溅在自己胸前。
    李元宝低头望著这张尚带青涩的脸，心头忽地一软——如此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若就这么死在自己剑下，未免太可惜了。
    他手腕一翻，“錚”一声，长剑归鞘。这声脆响，项庄再熟不过——每日晨昏千百遍，听它入梦，听它安心。
    此刻耳中响起，竟让他绷紧的脊背悄然一松。可那抹冰凉虽去，羞愤却如火燎心，直烧得他脑仁发烫。
    “败即死，你收剑，是想折辱我？”
    他抬眼盯住李元宝，眼神灼灼含恨。自项梁门下出师以来，这是头一回栽，也必须是最后一回！
    李元宝刚转过身，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眉梢一挑，目光如刀，上下打量著项庄，“输贏本是寻常事，若败一次就得送命，天下早没几个活人了！”
    这小子怕是块顽铁，死守著早已朽烂的规矩礼法，跟嚼陈年树皮似的又干又硬。平日里李元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项庄不同——他多说了这几句，已是破例。
    “不服气？隨时再来找我较量！我李元宝，剑在鞘中，人隨待命！”
    他朗声一笑，反手將双剑归入鞘內，顺手抄起项庄那柄长剑，转身就走，边走边扬声道：“这剑，我先替你收著！哪天真能压我一头，再亲手来取！”
    话音轻快，背影瀟洒，可等他一转身，面朝前方无人处，整张脸霎时拧成一团苦相，肩背僵硬，四肢酸胀发颤，连指尖都在微微打抖。
    再拖片刻，他铁定撑不住——项庄年轻力壮、筋骨如铁，而他全靠老辣经验，诱其冒进，再猝然变招，才险险扳回一局。
    胜得不算光彩？可沙场之上，谁给敌將递请柬、摆香案、约时辰？当年宋襄公讲仁义，结果泓水一役，兵溃如崩，尸横遍野！
    若真按周礼堂堂正正斗剑，项庄早该倒在他第三剑下了。李元宝心里半点不虚，反倒暗道一句：毛还没长齐，就敢提剑叫阵？
    身后，项庄死死盯著那抹远去的背影，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狠狠砸向地面——那柄剑，是他叔父项梁托人辗转求来的神兵，自入手那天起，便寸步不离，晨拭夜抚，比结髮之妻还知冷知热。
    对一个剑客而言，剑即命脉，剑即魂魄。如今被李元宝当眾夺走，如同剜心割肉，痛得钻髓入骨。
    此辱如刺在喉，不拔不休；此耻若火焚心，不雪难安！
    ……
    项庄与李元宝这一战落幕，两军对峙也跟著偃旗息鼓。六国联军惨败溃退，一路撤至函谷关以东五十里开阔地扎营；秦军则见势收兵，並未穷追——怕的就是孤军深入，反被截断归路，落个腹背受敌、围而歼之的下场。
    此役，六国联军折损逾四万將士，其中大半並非死於刀锋，而是乱军推搡、坠入黄河，浊浪翻涌，尸隨波沉；真正被秦骑斩杀者，不过千余。
    而秦军仅阵亡数十人。战绩看似骇人，实则天时、地利、人和全数倾覆向秦——若换作寻常对阵，纵使秦军甲坚兵利、將明士勇、號令如一，战损比也不过一比二、一比三。
    这般一比千的悬殊，恐此生难再复製。
    夕阳熔金，秦军铁骑缓缓收拢队形，踏著山道退回函谷关。石阶蜿蜒，尸横枕藉，乌鸦盘旋嘶鸣，野狗扒刨低吠。
    六国联军大帐之內，战败余烬未冷，彼此已开始推諉攻訐。压力最重的，自然落在项羽肩头——谁让他眼下是联军统帅？
    其实真正该担责的，是前线督战的项梁。可此人至今杳无音信，连影子都没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