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內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进度条上缓缓跳动的数字，谁也没动。
    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五十二。
    百分之七十一。
    匹配完成。
    在两千亿颗恆星中，符合残缺光谱特徵和行星轨道参数的恆星系……
    只有一个。
    主脑將这个恆星系的详细参数投射在全息屏幕上：一颗g型主序星，表面温度约五千八百开尔文，拥有八颗行星。
    而在数据晶体残存日誌中被反覆標记的行星，是这个恆星系中距离恆星第三近的岩石行星。
    主脑根据残缺的光谱数据推算出了它的基本大气成分……
    氮气。氧气。
    以及大量的水。
    主脑在全息屏幕上生成了这颗行星的理论模擬图像。
    画面出现的瞬间，整个舰桥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一颗蓝色的星球。
    蔚蓝的海洋覆盖了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表面。白色的云带缠绕在它的身周，隨著自转缓缓流动。棕绿色的大陆镶嵌在蓝色的底色之上，边缘被浅海的碧色晕染开来。
    盖亚的母星是赤红色的，泰坦的主世界是冷硬的金属色。
    眼前这颗，蓝得乾净，蓝得平静。
    希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冰蓝色眸子死死地盯著那颗蓝色星球的模擬影像，瞳孔剧烈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从她接任执政官至今，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的追寻。一百多年的苦难。一百多年来无数次在绝境的深渊中向神明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的却永远只有虚空。
    她一直在问。
    神明在哪里？
    神国又在何方？
    而此刻，答案就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
    一颗蓝色的星球。
    神明的故乡。
    凡罗米修斯诞生的地方。
    希亚缓缓跪倒在全息投影前。
    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舰桥中格外清晰。但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她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灵魂，都被那颗蓝色星球占据了。
    泪水从她的冰蓝色眸子中无声滑落。
    一滴。两滴。
    最终匯成两道晶莹的水痕，沿著消瘦的面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无声碎裂。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穿过那个虚幻的全息影像，试图触碰那片蔚蓝的海洋。
    指尖穿透了光影。
    什么也没有摸到。
    但在她的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感涌上来，將她层层包裹。一百多年的伤痕、一百多年的疲惫、一百多年的孤独，在这一刻都被那片蔚蓝轻轻抚平。
    “原来……“
    希亚的声音沙哑而轻微，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
    “原来这就是您的故乡。“
    她仰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著那颗蓝色星球，嘴角浮起了一个笑容。
    执政官、战略家、在绝境中咬牙硬撑的女人……这一刻全都被她拋在了脑后。
    她只是一个朝圣者，穷尽一生跋涉，终於望见了圣地。
    一百多年来，最真实、最纯粹的笑容。
    “好美。“她低声说。
    她讚美的是自己穷尽一生去追寻的那个存在……原来神明，来自如此美丽的地方。
    舰桥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们的执政官，跪在那颗蓝色星球的影像前，落泪，微笑。
    瑞亚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通红。主脑的分析报告、任何人的解释，她一个字都没等……看到那颗蓝色星球的一剎那，她就明白了。
    她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希亚身旁。
    紧接著，通讯官跪下了。
    雷达官跪下了。
    舰桥上的每一个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面向那颗蓝色星球，缓缓跪倒。
    没有人下令。
    一百多年的苦难，信仰终於等来了回应。这是最本能的、最虔诚的反应。
    消息通过舰队內部通讯网络，在几分钟內传遍了所有倖存的战舰。
    每一艘船上都爆发出了难以遏制的情绪浪潮。有人放声大哭，哭声粗糲而畅快，像是要把积压了一百多年的所有委屈都倾倒出来。有人跪地祈祷，额头紧贴冰冷的甲板，嘴唇翕动著念诵神明的名字。有人將阵亡战友的遗物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已经离去的灵魂也看到这一幕。
    那些在“熔炼舰队“时咬牙献出了自己座驾的机甲驾驶员们，此刻都泣不成声。
    瑞亚想起了那台被她亲手送入熔炉的1號炽天使机甲。她低下头，对著它曾经存在的方向，无声地说了一句：
    “值了。“
    主脑在情绪浪潮中冷静地补充了最后一条分析结果。
    根据数据晶体中这颗蓝色星球的標记权限等级判断，远古文明对这颗星球的定义，並非普通的“殖民地“或“前哨站“。
    它被標註为最高机密等级。
    一个特殊代號……“起源“。
    这个代號在整个数据晶体中只出现过一次，却与所有核心技术的原始码存在底层连结。主脑无法解读这个代號的完整含义……相关数据已被“零“的自毁协议永久擦除。
    “起源“。
    这个词沉甸甸地悬在空气中，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它的分量。但所有人都隱约感觉到，那颗蓝色星球与远古文明的关係，远比“故乡“二字所能承载的更加深邃、更加复杂。
    希亚擦乾泪水，站起身来。
    她的双腿仍在微微发颤，但目光已经重新凝聚成了执政官该有的锋利。
    “主脑，计算从当前位置到那个棒旋星系的距离。“
    主脑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两亿三千万光年。“
    舰桥上刚刚升腾起的炽热希望，在这个数字面前骤然冷却了几分。
    两亿三千万光年。即便使用盖亚文明现有的最高速航行技术，也需要数万年才能抵达。这个距离足以让任何文明绝望，足以让任何雄心壮志在漫长的时间里消磨殆尽。
    但希亚没有退缩。
    她的目光转向舷窗之外……遗蹟星域中，那座虽然被中子星射线摧毁了三分之一、但核心结构仍然完整的巨大环形建筑，正静静地漂浮在星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