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开口，洛贵妃已经平稳地往下说：“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揽星楼的主子，绝不是昭明宴寧。”
    她的话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冷嘲：“若是这楼真在他手里，何至於落到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对我而言，只要这楼的主子不是昭明宴寧，那就够了。至於你到底是谁，姓甚名谁，根本不重要。”
    上官宸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著，彻底收起了脸上的玩笑意味，语气沉了几分：“那娘娘今日来我这揽星楼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昭明宴寧死。”
    这七个字，她咬得极重，原本一直平稳无波的语气，瞬间带著蚀骨的恨意。尤其是说到“昭明宴寧”的时候，她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眼角泛起一点红，只死死地盯著上官宸，一字一句道：“我要他，给我的小九偿命！”
    那股压了许久的恨意破了个口子，那种浓重的恨意溢出来但也只一瞬，她又重新收住了情绪，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上官宸看著她，只淡淡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直白的权衡：“娘娘心里清楚，凭您自己，动不了大皇子，所以才来找我。只是，要我出手帮忙，总得有个让我非帮不可的理由。总不能娘娘凭这几句话，就要我陪著你趟这趟弒杀皇子的浑水吧？”
    “駙马错了。”洛贵妃突然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只带著几分看透一切的瞭然，“不是我求你帮我，是我来帮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是几十年深宫倾轧磨出来的凌厉与通透：“駙马和长公主，不是正愁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把真正的三皇子迎回他该在的位置上吗？”
    “如今这上京的死局，只有让真正的三皇子恢復身份，才能彻底打破这个僵局。不然，你们永远都只能被昭明宴寧牵著鼻子走，处处被动，寸步难行。”
    “我倒想听听，娘娘有什么法子，能让真正的三皇子，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
    “我是先皇亲封的贵妃，宗室玉牒上白纸黑字记著名分，我开口说的话，在宗亲和满朝文武那里，自然就有三分可信度。”
    洛贵妃坐了下来“更何况，当年苏云渊是我亲手从苏清焰身边抱出去的”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最要紧的是，真正的三皇子，胳膊內侧有个先皇当年亲手刻的『安』字，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够不够证明？”
    上官宸没接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他心里的权衡。
    洛贵妃说的这些，確实是实打实，也是他眼下最缺的，一个能站在檯面上、名正言顺为正统皇子作证的皇室老人。
    可她到底是在深墙里困得太久了，把朝堂想的太简单。那些在官场上熬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从来只看站队的利弊，不看所谓的真相，光凭几句证词、一个隱秘的印记，就想让他们转头反水，没那么容易。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洛贵妃，话锋一转：“我倒想问问，娘娘跟皇后能不能联繫上”
    洛贵妃闻言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著对帝王心术的彻骨瞭然，也带著点同病相怜的冷意。
    “苏清焰？我要是没猜错，她现在应该被皇上软禁在宫里吧。当初皇上把她从宫里挪到东华园，压根就没打算再让她回中宫。”
    “只不过他没算到，居然有人敢在东华园里对苏清焰下死手，经这么一闹，就算皇上把她接回宫，她这个皇后，也只是个没牙的老虎，翻不起什么大浪。”
    话音刚落，上官宸就低笑著鼓起了掌，掌声不重，却带著实打实的讚嘆：“厉害，真是厉害。难怪娘娘能在先皇的后宫里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当年先皇的后宫，佳丽数量可是如今皇上的三倍不止，那吃人的地方，没点真本事，还真是活不下来。”
    “你不用跟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目標一致，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想办法让皇上解了苏清焰的禁，再把我悄无声息地送进宫里去。只要我能见到她，我自有办法让她点头，跟我们合作。”
    上官宸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犀利的探究：“娘娘就这么有把握？苏清焰就算再失势，大皇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让她反过来跟我们联手，对付自己的亲生儿子，娘娘觉得，这事的概率有多大？”
    洛贵妃闻言，突然就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带著说不尽的嘲讽。
    “你和昭明宴寧，论起来还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如今不也照样布下天罗地网，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洛贵妃那句话说完，原本鬆弛的气氛瞬间绷紧，连漫著的茶香都添了几分冷意。
    上官宸的眉峰猛地一蹙，捏著茶杯指节骤然收紧，不过转瞬之间，他又强行压下了情绪，眉峰鬆开，重新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贵妃娘娘知道的，还真是不少，娘娘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永绝后患？”
    洛贵妃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点看透世事的苍凉，还有种豁出一切的坦然。她抬眼直直地迎上上官宸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反问的乾脆利落：“你会吗？”
    没等上官宸接话，她又慢悠悠地继续说“我既然敢一个人闯到你这揽星楼来，就没把死放在心上。我的小九没了，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给我儿子报仇，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和你，从来都不是敌人。相反，我们有同一个敌人。”
    上官宸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终低笑一声。
    “好。”他抬眼扬声喊了门外的人，语气乾脆，“麻烦娘娘暂且在揽星楼住下，我让人给你收拾个清净的房间，保证閒杂人等靠不近，也绝不会走漏消息。至於后面的事，我们再细说。”
    下人应声进来，恭恭敬敬地对著洛贵妃行了礼，引著她往外走。雅间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瞬间只剩下他和蝉衣两个人。
    上官宸没回头，径直走到窗边，双手撑窗框上，垂眼看著楼下的过往人。
    洛贵妃的出现確实是个口子，可那第一步，就要硬生生踩在公主的逆鳞上。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他平日里极少露出来的犹豫：“蝉衣，你说，我要是现在回公主府，跟公主说，让她去求皇上，解了苏清焰的软禁，甚至……要她暂时放下仇怨，和苏清焰合作，她会怎么想？”
    蝉衣站在他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全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也藏著对长公主的共情：“换做是我，要我去给杀母仇人求情，甚至要放下血海深仇跟她联手，说实话，我做不到。”
    “更何况，先皇后是长公主殿下这辈子最大的痛，苏清焰是她恨了那么多年、日夜都想报復的仇人。你现在要她去找皇上替自己的杀母仇人求情，那心，该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