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他……是不是还活著?”
罗德里克略显侷促的话音在林间迴荡,四下陷入短暂的沉寂。
克琳希德几乎是下意识回头,狠狠瞪向守在远处的麦克维斯。
雷光见状身子陡然一挺,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和她没关係。”
国王这时开口,声音无奈:
“你大哥都一声不吭地把【万里赤土】做出来了,我要是还看不出点什么,那岂不是弱智了?再说了,你们这帮人本来也就守不住什么秘密。”
超位魔法捲轴的载体只能是古龙皮。而放眼整个奇兰能弄到这种东西的人怕是只有一个。
更何况,狼族政权崩溃以后,乔治、小西蒙这些宰相心腹回到摩恩,竟没有一个人去追查齐格飞的下落。
这种態度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以罗德里克的脑子,若察觉不出异常才有鬼。
“是这样……他没死,还活著……”
像是確认了什么,又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罗德里克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克琳希德却反而心生警惕,皱眉看向胞兄:
“您问这个是做什么?”
国王抹了把脸,咧嘴一笑:
“我都这么用力他居然还活著!老子不得去补他一刀,免得他日后上门报復。”
“啊?!”克琳希德嚇得勃然色变,抬手便要凝聚圣火。
“开玩笑的。”
罗德里克摆了摆手,示意她冷静下来,隨即又低声问道:
“……他有联繫过你们吗?”
“没有。”
王女摇摇头,愈发狐疑地看向哥哥:“您到底想说什么?”
罗德里克默然片刻,低头端了端掌中的白金宝典。
“如果他没死,【真诚之典】的记忆封锁这会儿应该已经鬆动了。”
《屠龙计划》发生在光辉纪528年六月。到现在,已经將近九个月。
而【真诚之典】的记忆封锁短则半年便会出现裂缝;长则两年,封锁就会彻底失效。
况且“两年”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上限。
实际上一旦失忆者回想起哪怕一丁点过去,这些记忆碎片便会像滚下山坡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恢復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说得直白点——不是等到两年后,他才会突然全部想起来。而是从“开始想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变回原本的自己了。
“简而言之,如果阿飞没死,那他现在无论如何都该想起自己是谁了。只要他开始恢復记忆,就不可能对摩恩这边毫无反应。”
“他会来找你,会联繫乔治、小西蒙,甚至哪怕只是暗中送一个消息回来,都很正常。可直到现在,你们这边什么都没收到,这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克琳希德垂下眼帘,低声接过了他的话:
“齐格飞先生不想恢復记忆,或者说……他不愿意回来。”
罗德里克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林地间,唯有夜风拂动王旗的细响。
良久的沉寂之后,国王像是卸掉了浑身力气般,疲惫地点了点头:
“把『浪潮』的事解决以后,你就去找他吧。今后……你们就別回来了。”
说罢,罗德里克掀开营帐,独自消失在夜色深处。
…………
…………
“解离性失忆……哞?”
一家颇有名气的心理诊所內,格尔巴尔困惑地瞪圆了牛眼。
对面,伦蒂姆德某位声名在外的心理医生,正靠在沙发里轻轻点头。
“严格来说,记忆障碍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器质性遗忘,也就是脑部本身受创,这种情况需要靠系统治疗和时间恢復。”
“而根据你的描述,你那位朋友的身体检查结果基本正常,没有明显的脑损伤或神经系统异常。所以,他的问题基本可以確定是心理性的记忆丧失。”
“那、那该怎么治啊?”
牛老板脸都急红了,急吼吼地追问:
“我那兄弟都已经昏迷快十天了!华生医生,大家都说您是伦蒂姆德最好的精神大夫,您可一定得帮帮他啊!多少钱我都出!”
主业精神科医生,副业某位私家侦探助手的约翰·华生,抬手冲格尔巴尔压了压,示意他先冷静。
“牛先生,你先別急。有几个问题,我得先確认一下。”
他一边在记录板上做著笔记,一边抬眼问道:
“你那位朋友在这次昏迷前,有没有遭受过什么明显的精神刺激?”
“精神刺激?”
“对。”
华生耐心解释:
“可能是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件旧物。对旁人来说也许无足轻重,但对病人而言,却是压垮心理防线的沉重一击。你的朋友最近遇到过类似的东西吗?”
牛老板回忆起那天医院门口发生的一幕,脱口而出:
“有!”
华生点了点头:
“是什么?方便详细说说吗?”
“这……”
牛老板面露迟疑。
“没关係。涉及病人隱私不说也无妨。”
华生低头斟酌片刻,隨即提笔写下药方:
“这样吧,我先开几种药。你按疗程让他服下,情况大概率会有所缓解。”
格尔巴尔闻言一喜:
“吃了药,他就能恢復记忆了?”
“恰恰相反。”
华生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开的药是用来遏制他的记忆的。”
格尔巴尔听得牛脸茫然:“这是为什么啊?”
“如果我判断没错,病人这次陷入昏迷的根源,本身就来自於他过去的记忆。”
华生放下笔,语气沉了几分:
“整整十天的持续昏睡,与其说是睡著了,更像是他的意识在主动切断外界刺激,进行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
“他的大脑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那些正在恢復、或者即將恢復的记忆,对他来说痛苦得难以承受。在这种情况下,恢復记忆本身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略微思索了片刻,竖起一根手指:
“我举个直白点的例子吧。”
“牛先生,假设你的朋友在失忆期间,收留了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他把那孩子视若己出地养大,一门心思地想给对方一个幸福安稳的人生。可就在这时,他恢復记忆了。然后他想起来——”
“那孩子的父母正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华生抬起眼,声音压低:
“你觉得这时候的他……会是什么感觉?”
诊所內,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华生轻咳了一声,重新露出笑容:
“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这又不是在写什么探案小说,现实里哪有这么戏剧性的事。”
“嗯?牛先生,你怎么了?牛先生?”
对面,格尔巴尔满脸呆滯,牛眼发直,好似魂飞天外。
“嘶……我丟雷嘍哞。”
…………
…………
“蕾娜……”
病房內,坐在病床上的龙人双眼通红盯著面前的魔女。
“我做了好多梦……梦里的你,就是叫这个名字。我们之间……发生过好多事,我,我……”
齐格飞语气发颤,呼吸粗重,话说得顛三倒四,甚至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
他指著那本黑色封皮的《漫游手册》:
“这东西……是我刚才打响指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响指,可我就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然后它就出来了……”
“上面说……我……我是……我是……”
像是在面对某种可怕的事实,他哽咽了许久,都没能將那个名字完整地说出口。
“我是齐——呃!”
话音未落,一股剧烈的刺痛自脑海深处炸开!
齐格飞抱住脑袋,闷哼出声。
猩红万里的赤地、腐烂流脓的尸体、滚滚奔涌的白浪、死不瞑目的虎首……
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像被疯狂拨动的幻灯片,在他脑海中快速闪回。
龙人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眨眼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蕾娜见状连忙上前,一边伸手替他揉按额角,一边却不动声色地將那本《漫游手册》拍落到床下,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好啦好啦,你自己不也说了吗?那都是梦。梦里的事,怎么能当真呢?”
果不其然。
这次的刺激,的確让齐格飞的记忆恢復了一部分。
但显然並不完整。而且更明显的是……他自己,也在抗拒那些记忆回来。
还有机会。
“別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蕾娜俯下身,声音愈发温柔:
“你才刚刚好转,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身体养好了再——”
“你又这样……”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蕾娜的表情微微一怔。
龙人猛地一把拍掉魔女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声嘶力竭地大吼:
“每次!每次一提到『齐格飞』,你就用这种態度矇混过去!!好几次了!你把我当弱智吗?!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到吗?!”
“你为什么一直要我变装?嗯?!”
“不就是因为我原本的样子人尽皆知吗!?”
齐格飞猛地抬手,一把將头上的褐色假髮扯下,满头白髮披散而下。
“医院门口那个人……他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还有那个小西蒙市长,还有那头会变成人的龙!他们全都认得我,所以你才拦著他们,不让我见!”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魔女望著眼前歇斯底里的龙人,嘴唇扁了扁,最终却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
“巴鲁姆克,別想了,快睡吧……”
“不睡!你不说我就自己想!!”
齐格飞倔强地吼道,隨即低下头,抱著脑袋,拼命在一片混乱中抓取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首先……你不叫茉伊拉,你叫蕾娜!你是四位长者之一的结晶长者,茉伊拉是你祖母的名字!”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来给我送预言的时候……然后,我们成了朋友……你教过我基础魔法,经常给我送魔法捲轴……你还在村子里当过老师……我们的关係一直很好……一直很好……”
“直到后来……后来我……我……”
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齐格飞近乎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蕾娜早已是双眼通红,泫然欲泣。
“……我伤害了你?”
这句话,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语气从嘴里挤了出来的。
齐格飞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下一秒,一道殷红的血线自鼻尖缓缓滑落。
“我……我……怎么会?我怎会如此……茉伊拉!茉伊拉!!”
龙人慌忙凑上前去,一把抓住魔女的双手,声音里是近乎崩溃的哀求:
“你认识我的……你一直都认识我的……我们以前是熟识,对不对?我不是齐格飞,对不对?”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不是他,对不对?茉伊拉……茉伊拉……”
魔女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静静倒映著一张脸。
那张脸上,满是期待、惶恐、迷茫,以及一种肉眼可见的,对自身的深深憎恶。
“……”
“………?”
几乎是出於本能,蕾娜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然啦!齐格飞那种恶贯满盈的傢伙,怎么可能会是你呢?你就是巴鲁姆克,一个胸怀正义、一心想要清除花腐病的商会小保鏢。你不是齐格飞,永远都不是!”
只要她这么说,只要她肯这么说,那块悬在魔女心头许久的大石,便会就此落下。
他会成为巴鲁姆克。
成为那个无忧无虑、满怀热血的龙人骑士。
从此以后,与齐格飞……再无瓜葛。
是的。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
“不。”
她望著他那双哀求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给出了回答。
“你就是齐格飞。”
病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龙人的身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摇著头,缓缓向后退去,喉咙里挤出形似崩溃的否认: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魔女,失声尖叫:
“你骗我!你在骗我!!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说的话也一定是假的!!你一直都在骗我!你——”
一缕微凉而甜润的幽香忽然迫近,像是雨后花枝上轻轻抖落的一点晨露。
下一秒,柔软温热的触感,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
第95章 於是,魔女告別骑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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