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伊万突然间开口:“我想给家属补贴。”
其实他自己就可以办成这事儿,因为王从来不管他花钱。
但他想告诉王。
王潇正在给他抹润肤露,随口应道:“国家不给抚恤金吗?”
没道理呀。
事情闹得这么大,从头到尾都会灰头土脸,俄罗斯如果连抚恤工作都做不好的话,简直脑袋上顶的是球,直接拧下来踢就算了。
再说财政问题,从去年到今年,油价始终没有下过30美元每桶。作为典型的能源出口型国家,俄罗斯不可能缺钱,缺到连118人的抚恤金都发不出来。
伊万摇头:“给的。”
是索斯科维茨副总理牵头专项委员会,统筹处理的此事,来自政府、军方、保险与慈善资源的汇集在一起,遇难者的家属每户大概能拿到3.2到3.5万美金的补偿,8月落地。
他抬起眼睛:“但我想多给一些。”
王潇低头,亲了亲他,叹气道:“宝贝,我更爱你了。”
真的,她从来都不觉得伊万因为“库尔斯克”号核潜艇失事,而哭泣,而崩溃,甚至出现asd症状,是软弱,是无能。
相反的,她始终相信人在身处高位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对生命的敬畏,把人命当成人命看,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性。
毕竟有过多的人一旦上了高位,就把自己太当人,而把别人不当人了。
王潇的指尖摩擦着他的发根,亲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抬起头:“不行。”
伊万被她摩挲头皮,感觉很舒服,眼睛都闭起来了。听了她的话,他诧异地抬起眼皮:“为什么?”
他不相信王是为了省钱。在这些事情上,王是非常大方的。
王潇叹气,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因为家属也需要埋掉。”
“国家给赔偿,是完全的国家行为。家属可以慢慢接受这件事。”
不然能怎么办?憎恨国家?不,这种情感天然不合主流,冒出来就会被压下去,时间久了,哪怕最初是恨的,也会渐渐遗忘。
“可如果是个人给赔偿,那么很容易被阴谋论。家属会想,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产生了这个想法,他们就会去探究,一直抓着这件事情不放,生活的重心全放在这上面了,以至于逐渐丧失自己的生活。”
她叹了口气,“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未来,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生活本性如此,再重要再伟大的人离开了,就是从生活中消失了。活着的人,有自己的生活。
伊万沉默不语。
王潇摸着他的头,补充道:“后续我们盯着看,遗属的定期补助如果不够花的话,我们再想办法补贴。”
其实一次性拿几万美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家属会跟拆迁户一样,很容易被盯上。
为什么发大财被称之为天降横财?钱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住的。掌不住钱,容易带来灾难。
伊万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那先这样吧。”
铁锹扬起,沙土落下,将一切都埋藏。
王潇摸了摸他的脸,顺势在床上躺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睡吧。”
10月天气干爽,在都江堰这样的地方,是个适合睡觉的季节。
王的手一下下的拍着他,仿佛江水在轻轻拍着岸,他在一种身处摇篮的恍惚中,慢慢的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看到王恨恨地爬起床,咬牙切齿道:“电力公司的股份,我不给了。”
伊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持有俄罗斯电力公司的大头股份吗?之前本着跟新一届政府打好关系的想法,加上俄罗斯经济也确实渐渐稳定下来了,电力这种能源,国家肯定会慢慢收回头,那他们不如直接捐一部分,就当香火情。
反正说白了,当初拿下电力公司的时候,他们也基本没花钱,是政府强行塞给他们的。
但是现在王老板决定改主意了。
昨晚她哄伊万,确实把人给哄睡着了,她自己却没睡好啊。
她越想越气,她这么给莫斯科面子,处处配合,半点都没找事,甚至主动成事,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love and peace。
结果呢,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新总统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了。
完了,我还免费送你电力公司的股份,想什么呢?
真以为你是宇宙之王?
不好意思,是又怎样?姐穿到清朝,就是造反的主。
对对对,有可能是她脑补过度,误会了,新总统其实根本没那个意思。
但那又怎样?她的人生准则就是矛头对外,绝不内耗。
“没有了。”王老板磨牙,“想要股份啊,花钱来买,按市场价来。别说我不给面子,我又不说不卖,反正要给钱。”
伊万被她给逗笑了,用力点头:“对,得给钱!”
王老板自觉道德高尚:“我没加钱,实在太亏了。”
她抵着后槽牙,恨恨道,“他非得我们动手搞事才开心嘛,觉得位置很稳了吗?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伊万狠狠吃了一惊:“你是说?”
不是吧?王还真的想让他当总统?这不可能啊。
王潇伸手摸摸他的脸,非常满意深度睡眠的结果,看,小脸红扑扑的,多可爱。
她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不行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伊万整个人都斯巴达了,半晌才弱弱地冒了一句:“可我要是真当总统了,你怎么办?”
他瞬间一个激灵,眼睛都瞪大了,“你该不会是想趁机甩了我吧?”
王潇震惊了,不是,大哥,你认真的?这年头互联网经济泡沫都破裂了,分手费你还敢虚抬到这份上?
俄罗斯总统啊,联合国五常之一,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正球级领导。
伊万却依旧狐疑地盯着她。
看,配得感强的人就是这么的自信,对自己的魅力充满信心,对对方的能力和良心也信心十足。
王潇无奈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直接打消他的痴心妄想:“别做梦了,我才不放呢,正球级干部啊,玩起来多刺激。”
伊万盯着她看,半晌才冒出一句:“王,你是太阳。”
除了会敬畏生命之外,王无所畏惧,像永不熄灭的火焰,熊熊燃烧。
王潇理直气壮:“天赋人权,人生而平等啊。”
她蛊惑他,“要不要?”
人生在世,不就是一种体验吗?
然而,伊万活到36岁,之所以一直顺风顺水,是因为一方面他的确命好会投胎,另一方面,则要归功于他有自知之明啊。
他坚定地摇头:“我不要。”
人的心性是天生的,除非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或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否则生性如何就是如何。
不会做的事情可以学,缺乏的能力可以锻炼,唯独这一点,正常情况下,几乎无法改变。
倘若他真成为总统了,成为了一国元首,想必他执政生涯中会遭遇无数的“库尔斯克”号时刻。
那对他而言,是巨大的折磨。他无法肯定,到时候自己能否扛得住。既然如此,他还是不要对自己和信任他的人不负责任了。
王潇略有些遗憾,类似于那种没穿越到古代成功造反的遗憾。
所以她咂咂嘴,点点头:“行吧,那咱们就做好自己的事。”
什么事?
当然是一摊子的事了。
首先,俄罗斯的事业版图得进一步调整。
从91年开始,他们靠着包机包货的模式,差不多已经吃了十年红利。
而五洲航空用的货机,90%以上都是当年苏联的老飞机,最老的一批,目前服役已经超过30年。哪怕机主很爱护他们,一直在精心维护,但后面几年到要退役的时候,自然也该退役了。
况且,现在的俄罗斯也不是苏联刚解体时的俄罗斯了,物资供应情况有所改变。
加上权力是非常现实的一个东西,之前伊万是副总理的时候,方方面面都会给他面子,就连惯常去市场上的敲诈勒索,都会极度收敛。
但他既然已经从位置上离开了,那么后续面子还能卖多久?那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所以莫斯科的市场得逐步转型,以规避风险,进一步拓展空间。
王潇设想的转型模式就是加大线上销售力度,扩展网购的范围。
但这对基础建设的要求很高,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伊万给她提供了一点背景资料,按照规划,接下来的四年时间,新一届政府会趁着国际油气价格相对稳定的阶段,加大基础建设,尤其是交通的建设。
一来,基建可以提供大量的工作岗位,能够有效降低国内失业率,从而改善治安环境。
二来,基础建设加强了,工农业的发展也有落脚地。去年俄罗斯粮食已经实现自给,并且开始对外出口,今年预计出口数量会进一步增加,对运输的要求提高了。
三来,因为美国一直没下场,欧洲杠不过俄罗斯,科索沃危机僵在那儿,迟迟得不到解决,就像一个总是无法愈合的伤口,严重影响了欧洲和俄罗斯的关系。这种情况下,俄罗斯必须得向东发展,自然需要加强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基础建设,这样才能减缓人口迁徙。
这规划确实不错,但王潇不是很感冒。
因为她的思维是跳跃式的,她已经跳到了无人机送货上去了。
两人去餐厅吃早饭的时候,她绘声绘色地给伊万描绘他们在江上游船,无人机送外卖的场景。
伊万听的一愣一愣的:“船上啊?”
王潇肯定地点头:“就是船上。”
她穿越之前,认识的无人机团队已经开始做这个了。估计用不到三五年时间,就能完全实现。
所以她敢打包票,“最多20年时间,咱们肯定能在船上吃上外卖。”
保镖跟助理看两人叨叨说个不停,都暗自松了口气。
行了,这回是正常了。
就是嘛,正常情况就是老板画大饼,先生在旁边津津有味地附和。
先别管画的饼到底能不能摊好?主打一个情绪价值充足。
就是,你俩都这么大的老板,这么丰厚的身家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都游船了,就不能上豪华游艇,请厨师在船上做吃的吗?非得要无人机点外卖。
可他俩就能说的热火朝天,感觉这样很好玩。
以至于他们中午应当地官员建议,去都江堰幸福餐厅吃饭的时候,助理都有点担心会坠了两位自家老板的名头。
哎哟,人都到都江堰最有名头的餐厅了,再恋恋不舍外卖的话,有点不太合适吧。
人家这餐厅以前招待过主席,还接待尼泊尔国王和美国外交部长,
好在老板的注意力转移是跳跃式的,她已经开始关心餐桌上的菜是怎么做的了。
尤其一道茅梨肉丝,知道是用野生的猕猴桃跟肉丝炒的之后,她颇为惊艳,还小声给伊万画饼,说回头给他弄个好吃的,橙汁炖排骨。
小高在旁边听的眼前一黑又一黑,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他俩在国内除了回金宁的家之外,都是住酒店,估计没啥机会让他俩进厨房糟蹋吃的。
至于说回了金宁的别墅,那不用担心,老板她妈陈主席,一定会拦着她的。
不然真的会出一锅橙汁泡排骨,没看伊万先生已经毫无厨房常识地狂点头了,还不耽误他手上挑鱼刺。
也对,俄罗斯人是能吃蓝莓和草莓馅饺子的,橙汁炖排骨估计也正常。
都江堰负责接待的官员则暗自称奇,外国政要能把筷子用的这么麻溜的,也是罕见。
而且他甚至敢吃河鱼,挑好了刺以后给他的未婚妻吃。
小高他们习以为常,因为老板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很容易走神,尤其是吃饭的时候。她想到什么,思维跳过去了,吃鱼卡到送医院急诊又不是没发生过。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老板动不动就出这种纰漏,有的时候他都觉得老板智极近妖。
连陪同他们的本地官员,都在向老板请教,要怎样才能把都江堰的经济给发展上去?
王老板只是笑,一个劲儿强调都江堰挺好的,又有出了白素贞的青城山,又有千年流淌的都江堰,还有大熊猫,客从八方来,经济肯定会好起来。
结果都江堰的官员很有追求,跟她强调,不能光指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要论起旅游资源,扬州那是独一份儿,烟花三月下扬州。但人家扬州的gdp重头戏从来都不是旅游业,而是制造业。
说起来,都江堰的旅游资源还比不上扬州有名气呢。
说到底,城市发展还是要有工业。
王老板听到这,估摸着要被拉投资了,赶紧跳过这茬:“那马尔代夫基本靠旅游业撑着呢,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玩法呀。全国12亿人呢,哪怕只轮流来一趟,都江堰都接待不过来。”
负责接待的官员都叹气了:“要真等到这一天,我们要笑死的。”
王潇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极为笃定:“用不了20年,都江堰就要愁客人太多,怕接待不过来了。”
现在都江堰的旅游业还起不来的原因,是大家都穷啊。等以后都有钱了,房地产也割不动了,大家就会到处旅游了。
官员笑着给她敬酒:“那真的要蒙你吉言啊。”
倒是没有追着找投资。
可见,四川人的本性还是比较安逸的。
但凡在武汉或者长三角地区,官员绝对会想方设法把话题再绕回招商引资上去。
吃过午饭,王潇坚持付了账。
伊万已经卸任了,他们到都江堰是单纯的私人活动。当地费人力物力接待他们是给他们面,但开销得他们自己负责,绝对不能让都江堰请客的,否则,会有受贿的嫌疑。
接待方实在没办法,只好又带他们去看大熊猫,好歹把服务做到家。
去的路上,她又跟伊万开玩笑:“其实饭店应该掏钱请你的。”
伊万好奇:“为什么?”
王潇笑道:“因为你被饭店当明星用了呀。”
这家国营老饭店以前名气大,是官方接待的首选,而且本地人也以进饭店吃饭为荣。
可是市场经济的冲击下,私营饭店一家接一家,个个都有自己的创新。老国营饭店的招牌就不亮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经营艰难。
这会儿再来个外国政要过来用餐,能提升饭店的档次呀。
伊万听到这儿才恍然大悟,小声跟王潇咬耳朵,开玩笑:“照这么说,还是得当总统啊,哪怕下台了,出去吃饭,给人打广告效果都好。”
王潇认真地点头,感慨万千:“可不是嘛,还能写回忆录。”
看看俄罗斯前任总统,上台的时候写一本,任上写一本,现在下台了,还要再写一本,哪一本不拿稿费呢?
伊万叹气,估计自己这个已经走人的副总理写的回忆录,应该卖不出去。
王潇也跟着叹气,摸着他的胳膊,愁眉苦脸:“那能怎么办呢?指望不上了,想办法好好挣钱吧。”
伊万将头往她的肩膀上一靠,开始撒娇:“那你养我啊。”
王潇可不给他幻想的空间,直接打消了他的白日梦:“别想了,好好干活。”
伊万笑了起来,他就知道,他是王的伴侣,是要跟她过一辈子的人。她怎么会像豢养宠物一样豢养他呢?她只会让他更好,更强大。
说来有点不厚道,都江堰的官员这么热情地邀请他们看大熊猫,但讲个实在的,他俩都是大熊猫脑袋,真没啥太大感觉,而且一致认定他们在莫斯科的别墅养的小熊猫可爱。
对,就是这么的任性,自己的崽崽自己疼。哪怕他们一年到头也没几天会跟小熊猫待在一起。可爹妈的立场,坚决不能动摇。
所以草草地看完大熊猫之后,又不打算在当地搞投资的两人,再三再四地谢绝了继续待在都江堰游览的邀请,毫不犹豫地抬脚走人。
王老板难得对别人的热情心虚,走的时候还自我安慰性质的,在车上叨叨:“真的,以后来都江堰玩的人多了,都江堰的第三产业绝对会腾飞。”
她穿越前,曾经去网红动物园——红山动物园玩过,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呀,看十个人头都看不到一条动物的影子。
红山动物园对面的那条街,整条街道大部分都是做餐饮,全靠一年四季没有淡季的红山动物园的人流量撑死的生意。
据说在红山动物园走红全国之前,因为疫情影响,这条街的餐饮基本上都要垮了。红山动物园人气一上来,刷的一下,一条街道都盘活了。
都江堰也一样啊,他们之前去吃饭的幸福餐厅,倘若赶上旅游爆发的2020年代,哪怕是老牌国营饭店,与市场经济格格不入,也能被巨大的游客量养的风生水起。
小高突然间想起了老板以前说的话:“哎,老板不对呀,你以前不是说如果没有第二产业的话,第三产业就是空中楼阁,无水之源。”
王潇笑了起来:“其他地方制造业发达就行了呀,大家总要找地方花钱的。”
小高自有一番想法:“那也凑合吧,做不了一流,那就做二流。发展不了制造业,那就做旅游业吧。”
不然怎么办呢?要真搞制造业的话,以都江堰的地理位置和整体经济发展水平,它只能承接经济已经发展起来的地区,不要的污染大的产业。
就像发展中国家接受发达国家转移的产业一样。
处处都好的,人家干嘛要转移出去?美国要不是受《寂静的春天》环保理念影响,也不会那么积极地把大量的污染严重的产业都搬到第三世界。
偏偏都江堰的特点又决定了,它不能接受这些产业。所以它能够做的制造业,非常有限。
小高感慨:“制造业起不来,它发不了大财的,只有厂子多,才能有钱。”
王潇哈哈笑出声:“那可不一定。你看着吧,以后国内最有钱的,绝对不是搞生产,搞制造业的。”
助理好奇:“那是搞金融的?”
好像全世界最有钱的都是在搞金融的。
王潇想了想:“这么说吧,如果你周围的人都在搞生产挣钱,那么你做消费,让大家把钱花出来,你就有钱。”
哦,这个倒是能够理解。最早的时候,国营大厂红火,那个年代能够拉下脸摆小摊的人,没面子是没面子,但确实很快就能挣钱。
助理琢磨了一会:“那搞生产的,就挣不了大钱了吗?”
感觉好亏呀,搞生产的成本更高啊。
王潇笑着又玩起了伊万的手,随口回道:“也不是啊,如果一个地方大家都在消费,那你搞生产,你就很挣钱。”
她穿越前,社会上有一种声音,说国内的高端制造业永远不可能赶得上美国的,看看你国内什么人挣钱,美国的首富们又是干什么的?你们的思想动态和社会财富规则就有问题。
当时给他们上经济学的老师就嗤之以鼻,说讲这种话的人缺乏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美国为什么搞生产的人发财?因为美国制造业萎缩的太厉害了,物以稀为贵呀。
大家琢磨了一会儿,感觉确实是这么回事。不管是干什么的人多了,那行当都不好混,卷生卷死的。
可恰恰又正是因为卷,那行当才能飞速发展。
司机开了车载广播,一段轻音乐之后,开始讲新闻了。
美国总统大选正如火如荼呢,电视辩论赛上,双方互相攻击对方政策与诚信。
伊万都听笑起来了。
总统大选的竞选过程是什么呢?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面对公众编一堆自己也清楚绝对不会实现的大话。
可人们乐此不疲,每四年还要再玩一回。
他想到了自己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感觉特别有道理:人们总是吐槽女人傻,男人说的明显是鬼话,她们却还能傻乎乎的当真。但人们似乎忘了,他们给总统投票的时候,不也一次又一次的相信那些鬼话吗?
他说了出来,大家都笑了。
由此可见,人类的本性是共通的,每个人都能碰到自己的杀猪盘。
广播又开始说其他新闻,说纳斯达克市场的萧条,说科技股的暴跌。偏偏全球经济发展势头良好,美国今年上半年经济增长更高达5.3%,所以市场很担心美联储会进一步加息,来防止经济过热。
这种担忧反映在纳斯达克市场上,就是融资基本停掉了,投资基金也加速离场,导致市场信心进一步下降。
换句话讲,因为股价的下跌,王老板的身家又缩水了。
她撇撇嘴巴,略有些不爽。
看,她就是这么的双标,她一方面看空纳指,另一方面还要为自家股票贬值而磨牙。
典型的既要还要。
伊万安抚的用下巴蹭蹭她的脑袋,市场大行情如此,接受既定的事实吧。
结果没想到下一秒钟,他就吃上自己的瓜了。
因为接下来的新闻说的就是他,或者说是别人嘴里的他。
俄罗斯白宫的新班底已经建起来了,他作为离职的老人被评价,收获了一堆溢美之词。
连今年夏天新上任的总统,都对他大加赞赏,说他是坚定的爱国者,是强大的勇士,是天才的经济改革设计师等等等等,跟造排比句似的。
王潇煞有介事地评价:“这谁给他写的稿子呀?文采不错,跟写诗一样。”
伊万撇撇嘴巴,想到了那句话,迟来的深情,就像秋天的扇子,派不上用场还膈应人。
不过他还是会继续担任克里姆林宫的资深经济顾问的,他必须得维持跟政界的基本联系,这样生意才能平稳的过渡。
大家听了一会儿广播,又开始听歌。
到底是千禧年啊,今年的歌可真是一首比一首欢快。
他们就在欢快的歌声中,去了机场,然后一路飞到萧州。
干嘛呢?当然是看王潇当初圈定的垃圾焚烧发电工程了。
那会儿她不是建议让江北大学垃圾焚烧发电项目组的人,用秸秆和稻子壳代替煤粉,来助燃生活垃圾嘛。
现在10月份正是秋收的季节,她要看看效果如何呀。
不然她干什么呢?
光伏产业是吃国家政策的,现在能够靠卖羊卖鸭勉强维持运转,趁机搜集数据资料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大的,靠单打独斗,根本起不来。
至于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半导体事业,同样不是急就能急得来的事情啊。
造光刻机,它需要时间和技术的积累。
盖芯片厂,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不如看看垃圾焚烧吧,怪有意思的。
他们兴冲冲地跑到人家村上。
不得不说,经济发达就是好啊。江北的农田本来就不多,分到每家每户更少了,但并不耽误机械化作业。
家家户户都是收割机忙碌,拖完地的稻草瘫在地上铺开来晒,等到水分晒得差不多了,垃圾焚烧厂才会过来拖走。
王潇挺好奇的,农民怎么会这么配合?竟然还肯自己晒稻草。
陪同他们的大学项目组的研究生解释道:“不配合,厂里不收,他们也不能自己放火烧,抓到一个罚款3000。”
乖乖,现在种一亩地的粮食,刨除所有开支净收入,有没有100块钱都得打个问号。罚款3000,那田真的是白种的。
研究生笑道:“不管的严不行,上次有个村把电线给烧了,停电抢修前后折腾了好几天时间。村里有两个厂因为这件事情停工了,损失惨重,都恨死了。上面就下红头文件,开始罚款了呗。”
王潇看着垃圾场把稻草打碎了,然后跟处理过的生活垃圾混合在一起,鼓风进去燃烧。
燃烧后产生的热能,一部分是供应给村里的一家洗澡堂,另一部分发电自用,这个自用包括厂里的运转,外加一个厂里自己投资的孵化场。
对,就是孵化小鸡小鸭的那种。
至于说为什么这两个生意能够联系到一起?那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垃圾焚烧厂的感觉是发电的效率还是太低了,成本也高。否则的话,如果厂里的发电量能够供应村里和镇上的工厂需求,那就是个非常好的项目。
毕竟在千禧年,到处都缺电,工厂最怕的就是停电。而乡镇企业在能源供应倾斜这方面,天然比不上人家的大厂。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垃圾焚烧厂很有动力精进技术,希望能够把这一块市场给吃下来。
一旦成功了,利润绝对不少。
伊万听得津津有味,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做成,但是企业自己有目标,能看到钱的影子,他们就能自己往前跑。
内生的动力永远比外部的驱动更强大。
大家看完了垃圾焚烧厂,还参观了孵化场,最后要不是王潇关键时刻良心发现,她差点掏钱买了小鸡和小鸭。
毛茸茸的,粉黄粉黄的,多可爱呀。
但是她真买了以后放哪儿?带在车上跑来跑去?做个人吧,别折腾人家小鸡和小鸭了。
离开了垃圾焚烧厂,他们又去了萧州的商贸城。
比起金宁,萧州的商贸城被迫转型更早。因为最早这边主要是做中亚和东欧生意的。
东欧巨变之后,除了前几年动荡,后续经济发展还是挺快的,立法的完善速度也快,窗口期自然更短。
这也就迫使萧州商贸城扩展进一步扩展外贸合作伙伴,以及挖掘内需市场。
现在从萧州大包小包背着货走的人,很多都是在国内销售。
江北的电商也最多最积极,几乎所有的商户都是主动要求上线销售的,再小的生意也要做。
大家都觉得,果然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地少有地少的好处,没指望了,做生意的意念就强烈。
王潇没敢在萧州多待,怕被继续拉着盖厂。
结果她脚底抹油都没溜成,黄市长的那个鼻子可以充当气体探测仪,也不知道从哪闻到味就跑来了。
搞得王潇实在没辙,硬着头皮答应了,等到她自己做手机的时候,绝对会在萧州投资建厂。
至于第二座12英寸的芯片厂,萧州还是别想了,她要做代工厂的,得避嫌。
好不容易才从萧州跑路,大家都乐不可支。
伊万问王潇:“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做手机啊?”
王潇挠挠头,十分光棍:“不知道。”
她要做,肯定一步到位,直接做智能手机。
所以她要提前设计和销售人才。
毕竟智能手机的核心功能其实大差不差,进入市场后拼的重点其实是设计性能和销售能力。
看,任何一个产业卷起来之后,谁能把东西卖掉,谁就是老大。
离开萧州以后,他们又去了哪儿呢?
王潇本来是准备去上海的,上海还有一堆产业,她要去看看。
首当其冲的就是提炼地沟油充当燃油,助燃生活垃圾焚烧发电的项目,也不知道做到哪一步了。
可她还没买机票,陈雁秋女士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母亲大人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8月份从莫斯科走人,在外面浪了几个月了啊?不晓得家门往哪个方向开了吗?
王潇实在不是对手,她在她妈面前,战斗力弱了不止一个档次,只好灰溜溜地摸着鼻子回金宁。
到了家上了饭桌,她跟伊万就被一顿叨叨,埋头干饭,半声都不敢吭。
她爹王铁军同志同样乖的不得了,毕竟这个时候谁敢发声,都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除了家里的猫和狗肆无忌惮,其他的活物都是没地位的存在。
吃过饭,王潇跟伊万诺夫本来想上楼窝着,都不敢了。
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客厅的沙发,拉开窗帘,晒太阳。
秋天午后的阳光可真好啊,太阳就这么暖暖的,软软的晒在人身上。
院子里头,桂花开得正好,打开窗户,风一吹进来,真是满室的馥郁芬芳。
不知道什么时候栽下的橘子,也开始挂果了,青黄交接,不知道是酸的不能进嘴还是多少带点甜味。
花树底下,小猫和小狗正在跑来跑去,走廊挂着的架子上,看到他们进门都装死的鹦鹉这会儿急死了,扑着翅膀,苦口婆心:“别打架,别打架!”
王潇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哎呦,这个劳心命啊。
伊万笑着跟她一块儿看鹦鹉。
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林本坚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平静:“老板,你要是有空的话,到厂里来看一下吧。”
王潇好奇:“怎么啦?”
林博士依旧淡定:“我们把浸润式光刻机的样机做出来了。得上……”
他的话没能说完,王潇就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做出来了?”
不仅是伊万吓了一跳,鹦鹉更是扑腾着翅膀做出捂胸口的动作,尖声叫着抗议:“吓人!吓人!”
说的好像它成精,化成了人形一样。
林本坚不得不提醒她:“从样机到稳定的商业生产,还有很多路要走。要芯片厂不断的反馈使用数据,然后进行调整……”
可惜王老板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的话了,直接拽着伊万起身:“好,我们马上过来。”
陈雁秋刚从厨房里端了水果出来——嘴上再嫌弃也是自己的娃,总得喂好了。
她看女儿风风火火的架势,吓了一跳:“干嘛呢?”
“去上海。”王潇忙着换鞋,“我们的光刻机做出来了。”
陈雁秋对这些没太大的概念,现在放眼全国,100个人能有一个人知道光刻机是什么就不得了了。
她吓了一跳:“现在就走吗?你们才回来啊?明天再去不行吗?”
王潇摇头:“不,等不及明天。”
现在就出发。
想做什么事情了,现在就开始做。
1994年的时候,她说要做光刻机,大家都摇头,说痴人说梦。
可是她坚持了,六年的时间不就出成果了吗?
现在就出发。
所有的事情从现在开始做,哪怕后面会碰到无数的难题,也没关系。
不做的话,永远没有希望。做的话,终将会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那些原本以为不可能做到的,也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聚散总有时,这篇小说终于迎来结尾了。磨磨蹭蹭,一直写到今天,有收获,有遗憾。感谢我对本文的热爱,感谢王老板的强悍,否则它应该在不到200万字的时候就已经完结了。中途因为生病等原因,我有无数次想要放弃,但是彪悍的王老板不让。于是我咬着牙,一路写到了现在。
王老板的工作还在继续,浸润式光刻机是2002年底实现商业化量产的。12英寸的芯片厂,也是在2002年初建成的,最初半年生意不好,到下半年,市场才开始逐步火爆。
关于她的生活,她是不会结婚的,因为她确实是不婚主义者。至于会不会生小孩?那还真的有可能会生,说不定她哪天心血来潮就生了。生命对她来说是一种体验,她既往害怕的是稳定的亲密关系,这种恐惧逐渐消失之后,她很有可能会生个孩子玩玩。
对,她不可能成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母亲。因为她的本性就是永远自己最重要,其他人都比不上她自己重要。所有的情感在她的人生当中加在一起,只占10%,她不可能有太多的爱。
但当她的孩子是不是一个悲剧呢?也未必,她很大方,她会为孩子提供托举。
她的小孩幸不幸福,那就见仁见智吧。
好了,拖到现在,终于结束了。我也该休息了,太累了,动不动就生病,我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所以,再见吧,祝大家都有像王潇一样强大的生命力,不管在怎样的境遇下,都能够勇往直前。
第551章 现在就出发:不可能的,终将变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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