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裂缝中传来的气息，对他们来说，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於闻到了故乡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
    容南风使劲吸了吸鼻子，他那总是写满狂躁和不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神情。
    他想起了自己世界的家乡，那里的空气中，总是瀰漫著一种冰雪和寒冷混合的，带著一丝清冷的气息。
    和眼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妈的……”
    他喃喃自语，
    “这味儿，真冲。”
    陈哥那双憨直的眼睛里，也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他的世界早已毁灭，他是在星际间流浪的遗民，但这种空间能量的波动，唤醒了他血脉深处关於母星的最后记忆。
    安娜的感受最为直接。
    她的共情能力让她能“听”到裂缝的声音。
    那不是恐怖的嘶吼，而是一种低沉的，带著无尽沧桑的吟唱。
    像一首摇篮曲。她紧紧靠著姐姐莉娜，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江林睁开眼，他內心翻涌的情绪，比任何人都要剧烈。
    但他將这一切都压在了心底，没有表露分毫。
    他知道在指挥中心里，有无数双眼睛正通过监控设备，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们。
    “全员，检查装备。”
    江林的声音通过战术头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冰冷而沉稳，瞬间將眾人从那种近乎乡愁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弹药。”
    “能量护盾。”
    “空间道標。”
    “检查完毕！”
    “检查完毕！”
    四百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股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兴奋与决绝的杀气，让周围的联邦士兵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些傢伙……他们要去送死，为什么看上去比去参加庆功宴还要兴奋？
    指挥中心里。
    罗振和苏文清並肩站立在巨大的主监控屏幕前。
    屏幕上，分割成上百个小窗口，从各个角度，监控著江林队伍的一举一动。
    “一切准备就绪。”
    一个参谋官报告道，
    “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他们进入后三十秒，就会遭遇第一波能量潮汐。
    强度足以撕碎大部分c级以下的异能者。
    倖存者，將在三分钟后，撞上被潮汐惊扰的『虚空掠食者』集群。”
    “很好。”
    苏文清的脸上露出了病態的笑容，他舔了舔乾涩的嘴唇，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江林那张自以为是的脸，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样子了。”
    罗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上江林的特写。
    这个年轻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就像一头被关进斗兽场的狮子，面对著飢饿的狼群，非但没有咆哮，反而开始悠閒地舔起了自己的爪子。
    这不正常。
    “將军，您在担心什么？”
    苏文清察觉到了罗振的沉默，
    “瓮已经布好，饵也已经吞下。
    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这可是『裂缝』，连s级异能者都陨落过的地方。”
    “我担心的不是他。”
    罗振缓缓开口，
    “我担心的是，我们对这个『饵』，是不是了解得太少了。”
    就在这时，闸门口，江林举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前进。
    肖飞第一个响应，他扛著那把巨大的战刀，大步流星地朝著裂缝走去。
    经过一名嚇得脸色惨白的联邦少尉身边时，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嘿，哥们儿，別哭丧著脸。
    我们先进去给你们暖暖场子，你们可得跟紧点，別掉队了！”
    那名少尉看著他那如同奔赴刑场却兴高采烈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疯子。
    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林走在队伍的最后。
    在即將踏入裂缝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士兵，也没有看那些隱藏在暗处的监控探头。
    他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地下要塞的穹顶，仿佛要透过那厚厚的岩层和钢铁，看一眼这颗星球灰濛濛的天空。
    再见了。
    这颗烂透了的星球。
    他转回头，没有丝毫留恋，一步踏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影之中。
    回家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声音。
    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身体仿佛被分解成无数的粒子，又在下一个瞬间重组。
    一种被巨大力量拉扯和挤压的感觉传来，但紧接著，一股温润的，如同母体羊水般的能量，將他们包裹。
    指挥中心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盯著主屏幕上，代表著江林队伍四百个成员的生命信號光点。
    “目標已进入裂缝！”
    “生命信號稳定！”
    “正在通过入口能量紊流区……”
    “等等！”
    负责监控的参谋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的信號……在……在消失！”
    屏幕上，那四百个绿色的光点，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因为遭遇能量潮汐而变成代表重伤的黄色，或是代表死亡的红色。
    它们在同一时间，毫无徵兆地，凭空消失了。
    不是一个一个地熄灭，而是像有人关掉了电源总闸，所有的光点，在一瞬间，全部归於黑暗。
    “怎么回事？！”
    罗振一把推开身前的参谋官，衝到主控台前，
    “切换备用追踪信道！启动高维信標扫描！”
    “不行！將军！所有信道都中断了！”
    “扫描不到任何信號！他们就像……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空间道標遥测数据异常！裂缝入口出现未知的高频空间摺叠现象！”
    混乱的报告声此起彼伏。
    苏文清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片漆黑的屏幕，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们的陷阱，是针对生物体和能量体的。
    可现在，目標整个从物理层面消失了。
    这就像你精心布置了一个捕兽夹，结果猎物没有踩上去，而是直接变成一只鸟，飞走了。
    罗振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合金控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混杂著惊愕、愤怒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他盯著那片代表著虚无的黑暗，一字一顿地问。
    “那……是什么？”
    鱼，脱鉤了。
    不，那不是鱼。
    那是一条披著鱼皮的，来自深渊的巨龙。
    他们亲手，將它送回了属於它的那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