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车在上海浦东旧区的新纪元花园四號楼顶停稳时，白冰的脚已经不怎么疼了，纳米修復因子起效很快，这是全频带战爭后，乌托邦地球执法单元技术泛用化的成果，是那群纳米科学家的杰作。体內无处不在的纳米修復因子让本就皮糙肉厚的武者人类变得更难杀了，白冰舒展了一下身体，拎著那兜土鸡蛋从楼顶的电梯下到十七层，站在1703室门口，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扎著马尾辫的小女孩，五六岁年纪，仰著头看他。
    “你找谁？”
    “请问程心老师在吗？”
    小女孩回头喊了一声：“程妈妈，有人找！”
    程妈妈。
    白冰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称呼。
    他知道程老师至今单身，一直住在闺蜜家里，她的闺蜜白冰也有些印象，moss里介绍说，程老师的闺蜜似乎是前星环集团的ce0，而程老师在成为老师之前，也是星环集团的实际控股人。
    只是歌者战爭、硅基帝国战爭、全频带战爭將人类在外太空的资產打干净了，甚至连太阳都打熄灭了。在这些情况下，星环集团的主要资產星环太空城自然也不復存在，至於程老师后来是怎么当了老师的，白冰並不清楚，毕竟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
    他只知道，罗清当时给太阳系丟了个净化，將打得一团糟的太阳系復原到了原始状態，但並没有出手修復那些因战爭而毁灭的战舰、太空城、行星城市等设施。
    人类因此不得不从战后重新开始太阳系的建设。
    太空土木行业因此蓬勃发展，一跃成为了人类的支柱性朝阳產业。
    至於程老师闺蜜的名字，白冰也有些印象，似乎是叫艾aa，至於艾aa结婚的对象……白冰偷偷用光脑检索了一下，果不其然，检索到了答案。
    人类著名高维空间物理学家关一帆。
    “竞然是关博士！”
    白冰吃了一惊，他自然是知晓关博士的，在他读博的时候，关一帆博士曾经来到清华大学做讲座，哦对，白冰毕业於清华大学计算机系。
    “关博士是星环城的特聘科学家，负责星环城的高维空间研究，艾aa是星环城的执行ce0，如果是这样的话，反倒能对上了。”白冰心想。
    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不过看婚礼时间是在全频带战爭后，说不定也是在各种战爭与灾难中共患难过的，一定是个有趣的过程。
    moss还说这对夫妻有个女儿，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了。
    程心从里屋走出来，看见白冰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白？快进来快进来。”
    白冰把鸡蛋递过去：“我妈让带的，说这鸡是她养的，不是科技蛋，是武者蛋。”
    这年头的鸡，战斗力都不亚於一只成年鬣狗，再加上鸡这玩意……本质上是恐龙的后代，因此人类对鸡以及鸡產品的態度很复杂，都是背著恐龙偷偷吃。
    其实恐龙也挺爱吃鸡肉，当然是不好意思被人类看见，也都是在大环上偷偷养殖。
    程心接过鸡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心了。”
    她把鸡蛋递给小女孩：“去，给妈妈和关叔叔看看，说是白叔叔送的。”
    小女孩抱著鸡蛋跑开了，倒也不担心碎，这鸡蛋结实著呢。
    白冰跟著程心走进客厅，房屋面积很小，只有五百多平，四个人住在这显然是比较拥挤的，但房屋的装修却十分考究，白冰还注意到房屋的角落里摆著不少老物件：一台老式留声机，几本纸质书，墙上还掛著一张泛黄的合影。
    白冰多看了一眼，合影上的人他大多都不认识，但合影上的背景他可太眼熟了，这不是古代的联合国旗帜吗？
    他依稀记得程老师是古代公元人。
    果不其然，他仔细瞅了几眼，很快就在这张合影上找到了疑似程心的年轻女性，这时的程心还很稚嫩，而照片右下角则写著一行字：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暨阶梯计划合影。
    其中照片下方还贴心地標註了合影上的人员名字，比如情报局上司米哈伊尔瓦季姆，局长：托马斯维德，还有技术规划中心主任的航天技术助理程心，以及那七名阶梯计划候选人，这七个候选人包括nasa的工程师和俄罗斯物理学家，其中第五名阶梯计划候选人叫云天明。
    看样子这张照片拍摄於联合国阶梯计划宣誓仪式结束后，是特意拍摄的，不过照片本身只是微微发黄，看起来並没有经歷两三百年的时间，应该是二三十年前重新列印出来的。
    白冰忍不住问道：“程老师，这是？”
    程心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那是以前在联合国pdc工作的照片……哦，你可能不知道pdc是啥“知道，”白冰说，“歷史书上写过……程老师，你以前从没说过公元时候的事哎。”
    程心笑了笑：“都过去了。”
    “坐吧。”程心招呼他坐下，自己去倒茶。
    客厅里还有个老人，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白色长袍，正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听见动静，老人转过头来，冲白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这是我们家的上帝，”程心端著茶杯回来，“上帝们人人平等，没有名字，当然是我们给他起了个名字，我们叫他耶和华。”
    “真上帝啊。”白冰忍不住吐槽道。
    程心笑道：“他就乐意叫这名，耶和华老爷爷，这是白冰，我以前的学生。”
    老头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晒太阳。
    白冰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程心坐在对面，打量著他。
    “你妈还好吗？”
    “好著呢，天天在家折腾她那几只鸡鸭兔子什么的。”
    程心笑了：“赵姨就这样，当年在南京防线的时候，她作为前线医护人员，就喜欢在掩体里养东西，养过一盆蒜，后来被三体人的流弹打碎了，她心疼了好几天。”
    白冰听著，没接话。
    他知道程心救过自己，但这层关係始终让他有点微妙的不自在，尤其现在坐在这间温馨的客厅里，看著眼前这个温和的女人，他很难把救命恩人和歷史上那个程心完全重叠起来。
    是的，白冰这才反应过来程老师竞然是那个歷史花边新闻上曾因为赠星星事件名噪一时的程心……此前他只是以为重名而已。
    全频带战爭那会，程心確实出过几分力，在早期战火还没有烧到中国时，她利用在pia时期积累的公元人人脉，以及星环集团残余的资源，为美国地区地下抵抗的反抗军指挥官托马斯维德协调了几次关键的后勤补给。
    等会，托马斯维德？是刚刚他看见的那张照片里，pia局长的名字吗？
    “公元人都是狠人……”
    白冰默默心想。
    据白冰所知，程老师距离战火最近的一次，也就是当时南京方向失守的那次了，当时，三体世界將在亚太地区部署的全部兵力都集中在了渤海湾战场和山东战场，在这两个战场吃瘪时，孤注一掷的三体军队试图从上海南京方向登陆……彼时的南京防线在极短时间內承受了三体军队的饱和打击，以至於防线破碎。他们这批小学生甚至都没能来得及转移。
    当然也只是小学生没有来得及转移而已，绝大多数在中考体育中达到后天初期及格成绩的初中学生和高中学生都扛著枪上了战场，以民眾武装的身份为大后方转移拖延了足够的时间。
    当时，程老师作为那个失陷学校的老师，在白冰出现在战场中央哭喊之余，是程老师出现救了她……也是那时，整个学校才知道，这个小学部的程老师竟然是先天圆满的实力。
    后来的场景，白冰记得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程老师只是在那里不断地重复著“幻境是真的，幻境是真的…”这句话，然后就像疯了似的，抱著枪冲入了三体人的阵地中，最后似乎还是艾aa及时赶到，带著一大帮安保机器人打退了那一轮的三体军队装甲衝击，將重伤的程老师救了出去。
    后来，艾aa给程心餵了一颗丹药，这个药听说还是罗清赠送的，將几乎死了一半的程心硬生生给救了回来，只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程心自己也应该是有著一颗救命丹药的。
    不知道当时她为什么没吃，哪怕快死了都没吃。
    战后论功行赏时，她主动放弃了所有荣誉，只是默默回到重建后的母校教书，后来连书也不教了，就住在闺蜜家里，几乎从公眾视野中消失。
    白冰的母亲总说“要记得人家的好”。
    因此白冰在这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並没有急於告辞。
    程心问：“你那边怎么样？我听说你在研究什么……超弦计算机？”
    挺好，程老师主动找话题了，总算不尬著了，赶紧聊几句。
    白冰点点头。
    “对。我们想造一台以弦为基本计算单位的计算机。”
    程心眨眨眼，显然没听懂。
    白冰简单解释了几句，弦理论、计算单位、模擬宇宙演化……程心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神渐渐亮起来。“那如果能造出来，”她慢慢说，“是不是就能…”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就能让一切都变得透明？一切战爭都不会发生？比如用这种超级计算机来预测未来，提前更改会导致战爭的因素。甚至是改变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不好事情。”
    白冰愣了一下。这个角度他倒是没想过。
    “理论上可以。”
    他说，“如果能模擬整个宇宙的演化，那当然也能回溯过去的一切，任何发生过的事，都可以被精確还原，没有任何信息能逃过弦尺度的记录。”
    程心恍然地点点头。
    她又说：“能预测未来避免很多悲剧，对吧？”
    白冰想了想，说：“不好说，这涉及到量子选择理论，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种超弦计算机大概率能够实现对过去的一览无余，要是想要凭此预测未来的话？恐怕会受到量子选择的干扰，无法成功。”程心怔了一下，然后苦笑著点点头。
    “你说得对，过去不可改变，未来无法预测。”
    她站起身，背对著白冰。
    “其实我一直有个念头，如果你刚刚说的那种超弦计算机是真的话，一个能看见所有事情，能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的东西的话，那该多好，没有人能躲，没有人能骗，没有人能假装自己不知道，我也能看见一些我看不见的人了。”
    她转过身，看著白冰，眼眶微微发红。
    “我有时候想也许那样，我就不用后悔那么多事了，我做过一些错事……”
    白冰头都大了，他最害怕女人的情绪了。
    要命了要命了，他为什么要来。
    天知道这个程老师到底有著怎样的过去，难道和那颗星星有关？话说回来了，白冰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星星代表的人物在后续的动向。
    “程老师，我觉得吧，你也不要太过伤心，我虽然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不管你做了什么，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没有人会因为你做过的事而记恨你。”
    “有。”程心突然说。
    程心：“他一直都在恨著我。”
    白冰头皮发麻，天吶，他刚刚为什么要接那个话茬。
    程心说：“我去过一次原宇宙，有一个我一直想见的人被罗清救了回来，我去见他，但是他不愿意见我……如果他一直记恨著我的话，那么我们这个宇宙的他，恐怕也是一样的恨著我。”
    到这里，白冰总算知道程老师说的是谁了，他想到了歷史书上的先驱，阶梯计划的云天明。初中歷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云天明是危机纪元时期阶梯计划的参与者，是人类为探索外星文明、应对三体危机派出的重要代表。云天明是一位为人类文明探索事业献出一切的勇士。他虽未完成侦察任务，但其敢於牺牲、勇於担当的精神，彰显了人类面对宇宙危机时的顽强意志，值得后人永远铭记。]天老爷，罗清在上，不会就是程老师將云天明烈士给炼成了一颗大脑送过去的吧？想到刚刚那张照片，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白冰看程老师的眼光瞬间就变了。
    我勒个去，这大瓜，必须得和小苔蘚他们聊一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阳台上的耶和华老头翻了个身，躺椅嘎吱响了一声。
    程心很快调整好情绪，笑了笑：“说得太多了。你们年轻人研究这些是好事，加油。”
    白冰很快就找理由告辞了。
    “用不用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我跳楼下去就行。”白冰连忙说，隨后，他四下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没有安全网的跳楼点，在那个小姑娘震惊的目光中一跃而下。
    在跳楼的一瞬间，他看见程心还站在客厅，目光越过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妈妈，他为什么要跳楼呀？”小女孩不理解但震惊地问。
    程心蹲下来，揉了揉关aa的头，“等你以后上了体育课，拿下了先天的成绩后就知道了。”关aa茫然地点点头。
    而这时，忙完工作的关一帆和艾aa也出来了，这对夫妻相识於硅基帝国入侵战爭，是木星灾难的生还者，也是那化神期罗清拚死保下来的倖存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对夫妻倒算得上是罗清撮合了。化神期罗清救这俩人的时候，阴差阳错地將两人扔到了一起，这才有了两人的相识。
    关一帆理性冷静的性格与艾aa直率精明的性格特徵完全相合，俩人行动力都强，看对眼了之后几乎是瞬间结婚，至於艾aa过往混乱的私生活，关一帆自然是毫不在意，两人性格互补到完美，在一起从不会吵架，是那种能一起过日子的模范夫妻。
    起码要比希恩斯夫妇脑控山杉惠子，给山杉惠子盖上一万个“爱老公』类型思想钢印的模范夫妻要模范多了。
    “程心，刚刚谁来了？”
    “白冰，我的学生，他来看看我。”程心说。
    “哦，是那个小孩啊，算他有良心，还知道来看看你。”艾aa跑过去，挽著程心的胳膊大大咧咧地说。在程心没有注意的地方，艾aa转头和关一帆挤了一下眼睛，两人就瞬间心有灵犀，大概了解了先前发生了什么。肯定又是程心在那儿伤心起来了。
    艾aa都习惯了，自从程心拜访原纤维宇宙却被那个宇宙的云天明拒之门外之后，她就像失心疯了一样。“唉，追夫火葬场。』艾aa心中无奈摇头
    回程的萝卜车上，白冰一直想著刚才的对话。
    程心那种近乎天真的期待，让他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尤其是知道了程心竞然就是將云天明送向宇宙的那个人之后，他总是忍不住的打冷战。
    在他眼中那个温和善良的语文老师，突然就大变样了。
    他打开光脑，看著“掀翻思想者棺材板”的群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提云天明这个大瓜。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一大块白冰：“刚从程老师那边出来。她听说咱们的超弦计算机项目，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能让看清歷史，甚至是预测未来。”
    小苔蘚很快回覆：“曜，看清歷史没问题，但是因为量子选择的原因，想要预测未来可就有点难哦。”再烦我就脑控你（希恩斯）也冒泡了：“看清歷史……这確实有意思，不过我不是很建议这么做，看清歷史就意味著过去的错误会被重新提出来，未来的人也会竭力避免犯错，长此以往，社会肯定会出问题的，因为人类社会发展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
    不愧是面壁者，看得就是清楚。
    水水水源（吴淼源）发了个笑哭表情：“数字共和国现在就挺透明的，结果呢？大家都喜欢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模擬著玩，因为一出门就一点隱私都没有了，数字人也要有隱私的呀。”
    永恆的70年（图恆宇）：“超弦计算机的意义在於科学发展和技术研究，而不是无聊的人伦歷史，哪怕超弦计算机真的诞生了之后，它也解决不了任何歷史的错误。”
    一大块白冰：“那能解决什么？”
    永恆的70年：“解决“不知道』，仅此而已。”
    白冰看著这条消息，陷入沉思。
    萝卜车已经飞出上海，窗外是纯蓝色的天，远处的地平线上，隱约可以看见弧线状的星星，那些是停泊在小行星带附近的上帝飞船，白天和晚上都看不见，黄昏时会反射太阳光，反而看得很清楚。他想起了家里那个新来的上帝。
    “如果超弦计算机真的能看清歷史的话……那岂不是说过往的宇宙纪元，乃至整个田园宇宙时代，都將呈现在人类的眼中。”
    白冰的眼睛渐渐发亮。
    他又想到了家里的老头，他对那个笨老头虽然不感兴趣，但是他对上帝文明所代表的辉煌歷史非常感兴趣。
    如果真有超弦计算机，那歷史上或许就不存在未解之谜这个概念了，另外就是图老师所说的那样，超弦计算机的出现，一定意味著人类技术的无限飞升。
    “不行的话……我去拜访拜访罗清吧。』
    白冰思索片刻。
    “听说罗清现在不见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如果真的能见到他，那我只需要找他要到弦的控制办法就行了……他不是说自己不懂超弦计算机吗？一定是图老师说的不明白，而我可以教他。』白冰心想：“用一维弦做电路、在十一维空间运算、靠超低温保持稳定……这些他总能听得懂吧？修仙者再笨也笨不成这个样子吧？』
    “萝卜车！”白冰突然开口。
    “我在。”
    “导航到面壁者大院，我要去见罗清，”白冰说。
    “已导航至面壁者大院，温馨提示您：面壁者大院人群密集，拜访者从地球排到大环，不建议您仓促前往哦。”
    “先过去，过去再说嘛。”
    萝卜车微微一顿，隨后全功率启动，四条氢离子引擎喷射而出，速度很快就提高到了10马赫。“让你见识见识全速的萝卜，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