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20年，非洲，索马利亚，摩加迪沙沿海。
    电闪如刀，把天穹割裂成无数块燃烧的碎片。
    罗清悬浮在暴风雨的最高处，脚下是翻涌如墨的印度洋，再往下三千米，是那支被他盯了许久的舰队。在六百年前的这个时间点上，郑和的宝船舰队正停泊在摩加迪沙沿海，等待著决定歷史走向的一刻，他闭著眼睛，雨水穿过他半透明的躯体，毫无阻碍地落向海面。
    是否修改歷史，全在罗清一念之间。
    罗清在听。
    听那些来自更高敘事层的声音，那些声音没有面目，没有姓名，没有感情，这些声音从更高的敘事层传来，像潮水一般，一遍遍冲刷著罗清的意识。
    “警告，西洋宇宙涉嫌……”
    “必须修正。”
    “罗清，让郑和回航，让明朝回到它应有的位置上去。”
    “牢清，灵活点嘛，不要那么死板，想想办法，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罗清在最后这句话上仿佛看见了一根隨风摇晃的竹子，这竹子东倒西歪，煞是惹人心烦。
    罗清皱眉。
    全知境界也有局限性，比如罗清没法免疫这来自上层敘事的呼唤，面对这分成了多个阵营的呼唤，罗清谁也没有回覆，他不太喜欢和这些上层敘事打交道，
    况且自己暂时缺乏江人皇那样的上层敘事权限，后者基本可以免疫绝大多数来自上层敘事的干扰，但罗清不行，对於这些更高层级的因果，不理会是他最好的选择。
    好消息是，现在是公元1420年，距离21世纪十分遥远，当前时间线的因果之力较小，罗清暂时不用担心对方强硬干预1420年的时空。
    坏消息是，罗清必须要对歷史进行修正，否则整个西洋宇宙將会土崩瓦解……罗清是熟知原世界歷史的，全知境界意味著他对一切明察秋毫，但如何平衡二者，尽最大可能性的保留西洋宇宙的完整性，这才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
    罗清伸手一扯。
    雨突然停了，前一秒天地间还是混沌一片，下一秒所有的喧囂就被掐灭，罗清悬在高处，將那层厚重的雨幕扯开，像极了在撕扯下舞台上的帷幕。
    混沌消失了，光明洒了进去。
    “亮亮堂堂的谈，没什么可遮掩的。”罗清对自己说。
    太阳的光柱刺破云层垂落在海面上，天水相连处成一片灿烂，舰队就停在那片灿烂的边缘，二百多艘船，两万多人，这就是郑和船队的全部了，他们静静地浮在铜镜般的海面上，似乎是在对突然澄清的天地感到惊讶。
    罗清出现在了甲板上，化作一名甲士模样，站在宝船的角落，他目光落在了郑和上。
    郑和站在船头。
    他身后站著一群人，副將、宦官、將军、文官。罗清能看见他们的姿態，风从罗清的耳边掠过，把那些人的声音带上来，断断续续，像隔著水面听人说话。
    “该返航了，大人。”
    副將低声说，“我们已证实建文帝不在海外，他肯定死了；我们也给圣上搞到了足够的珍宝，该回航了。”
    果不其然，郑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一根线穿过所有嘈杂，稳稳地升上来：“不，继续向前走。”
    罗清鬆了口气。
    “这是违抗圣命，大人！”副官王景弘厉声喝道。
    郑和的背影笔直地嵌在船头，官服的衣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但整个人纹丝不动，在他身后，隶属於郑和的卫士，隶属於副官王景弘的卫士手中的剑同时出鞘。
    双方对峙，但站在郑和身后的甲士更多。
    罗清向前一步，拔剑，瞄准了王景弘。
    他选择站在郑和这边。
    “我绝不允许继续航行下去了，大人，返航，否则属下唯有一死了。”儘管人数处於劣势，副官王景弘咬牙说道，手中长剑死死对准著郑和。
    “我可以允许你们这些人回去，但只能带十艘船。”郑和的声音古井无波，“大明的旗帜就应该插在世界尽头。”
    王景弘：“大人，我带著十艘宝船独回也不能改变大人叛逃的本质，您至少让我带一半的宝船……”话音未落，王景弘突然起势，长剑如虹，径直向郑和刺去，这位副官武艺高强，猝然爆发之下，郑和身边甲士竞不能挡，关键时刻，一位普通的大乘期修士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
    罗清直接挑飞了王景弘的长剑，剑锋悬於这位副官颈上，將其逼停，其他甲士立刻一拥而上，將王景弘摁下。
    但叛乱並没有因此消失，王景弘所属甲士同样动手，儘管数量上少於郑和一方，但他们异常驍勇，试图夺取这艘宝船的控制权並救下王景弘，对於他们而言，相比於虚无縹緲的世界尽头，他们更想回家。“住手。”
    郑和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剑同时停在半空。
    “我可以不追究你们以下犯上的责任，但只有十艘船，想回的可以回去，但不能再多了。”郑和的目光如同风暴將至的深海，他看向王景弘：“你也可以回。”
    郑和的目光掠过那些对峙的剑锋，掠过王景弘铁青的脸，最后落在罗清身上。
    这个救下自己的甲士倒有些陌生。
    “你是何人？”郑和问。
    罗清用的是最普通的官话：
    “小的姓钱，泉州人氏，三年前登船。”
    这是假话，但是隨著罗清的述说，假话变成了真话，明朝永乐十八年確实存在一个名为钱清的泉州人士。
    郑和认真盯了他片刻，勉强认可了这个答案，他心里其实还有一些疑虑，但是在广阔无垠的海洋面前，在眼前金光灿烂的海天相连处，这个问题里的答案都不重要。
    “你的剑对著王副將。”
    “为何？”
    儘管王景弘此时已经被控制起来，但罗清握著剑的手没有鬆开，仍然指著王景弘，此时，200多艘船都悬在这个歷史的剑锋上，轻轻一推就会完全滑落。
    罗清：“因为大人想向前走。”
    郑和饶有兴趣，“向前走？你不想家吗？”
    罗清笑道：“自然是想的，但既然回不去，倒不如好好欣赏一下前方的风景。”
    郑和：“可问题是，哪怕是我，也不知道究竞会驶向哪里。世人常道天圆地方，而我却愈感天圆地圆，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罗清当然知道，这支舰队会绕过好望角，会发现欧洲，会击溃西欧联军，会在五百年后，在西洋歷史书下写著：大明永乐十九年，郑和率舰队西行，发现新大陆。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新歷史会惹得上层敘事的注视。
    而站在船头的这个太监將军，会在几年后病逝於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新大明洲”，而他的名字会被刻在无数碑文里，被无数后人传颂。
    一定有其他办法的，罗清想。
    西洋宇宙他保定了。
    罗清：“回大人的话，不知道走到哪里，那就走到天边为止，如果世界当真是天圆地圆的，我们不也是能走回去吗？”
    郑和笑了笑，他看著罗清，重复了一遍，“泉州人氏三年前登船？”
    罗清低下头：“正是。”
    郑和点点头：“將王副將缚於其他宝船之上，其他想回去的，將兵器放下，隨王副將一同登船，我会给你们留够清水，你们回去，代我向陛下復命。”
    哗啦啦，一片剑入鞘的声音。
    王景弘脸色铁青，被绑到了返回的船上，引擎轰鸣，水手呼喊，巨大的宝船缓缓转向，船首劈开海水，开始向好望角驶去。
    二百多艘船，两万多人，浩浩荡荡。
    最终决定跟隨王景弘回去的不过五百余人。
    罗清留了个分身在船上，本体已经高悬於天外，目送著这支舰队远去。阳光洒在那些船帆上。金光越来越盛，最后把整支舰队都吞没了，只剩下一片灿烂到无边无际的明亮。
    “你是说，现在有个非常牛逼的傢伙，要求你把那个西洋宇宙给处理掉，让明朝正常灭亡对吧。”史强给罗清起了一瓶啤酒，问道。
    罗清咕嚕咕嚕吹了一瓶，隨后把瓶子杵在了桌子上，重重嘆息：“对。”
    史强：“这人管那么宽吗？你不能上去干他吗？”
    罗清：“不在一个敘事层里，打不到。”
    史强：“敘事层啥意思？”
    罗清：“额，就是，电视剧你知道吧？他们是电视剧外面的人，我们是电视剧里面的人，现在，电视剧里演的內容他们不喜欢，要求我们改掉。当然，不一定是电视剧，我们也可能是里的人、电影里的人、游戏里的人，总归是一个意思。他们在更高的敘事层上，他们可以干涉我们。”
    史强皱眉：“你那么牛逼，不能跳出敘事层去打人吗？”
    罗清：“这个真不行。”
    史强：“所以你的目的是？”
    罗清：“我没改西洋宇宙，现在西洋宇宙已经正常发展下去了，郑和舰队马上就要登陆西欧，去终结英法百年战爭了，目前那个时间点还比较安全，但是如果继续往后推的话，时间线越接近21世纪，其因果就越大，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西洋宇宙会触怒上层敘事，在抵达21世纪时彻底崩溃，甚至会被直接刪除。”史强认真想了一下：“就是说，你希望找个办法，在不修改西洋宇宙歷史的情况下，保住西洋宇宙。”罗清点点头：“其实我本来是想让郑和回去的，但那样对那个世界的人太不公平了，我也是实在想不到办法了，才来找你……”
    史强忽然打断了罗清。
    “其实很好弄。”
    “啥？”罗清有点蒙。
    史强：“这简单，看过黄片没？”
    罗清：“呃，为什么要提这个？”
    史强：“看过没。”
    罗清：“这个………”
    史强：“说啊，看过没？你怎么跟汪淼似的，娘们唧唧的。”
    也就是汪淼不在这，否则他非得把自己新改良的，基於“执法单元』的“生態调节虫』灌进这个警察的嘴里，好好改改史强口无遮拦的毛病。
    罗清没招了：“我记得危机纪元初的时候，当时我刚接触网际网路，不小心点过病毒gg，当时不知道病毒会跳转，因此意外点进去过………”
    史强：“那不就得了，你都两百多岁的人了，看过就看过唄，我又不笑话你。”
    罗清没招了：“可这和黄片有什么关係？”
    史强：“那我问你，那种黄片，还有什么血腥视频之类的视频违法不？”
    罗清：“那肯定违法啊。”
    史强：“违法的话，为了传播，他们是怎么做的？”
    罗清：“马……马赛克？”
    “对咯，”史强很高兴，这面壁者终於开窍了，“你自己不也说了吗？他们是更高敘事层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要看我们的世界，必须要经过某种媒介，这种媒介可能是文字，可能是照片，可能是视频，可能是动漫……现在，內容过不了审了，咱们tm的给世界打上码不就行了吗？”
    罗清呆呆地看著史强。
    “这样，”史强站了起来，“你给那个西洋宇宙改个名，然后把明朝也tm给改了，改成……改成日月联邦，对，就斗罗大陆的那个日月联邦。完事之后把西洋宇宙的其他信息也全部改一下，这样改完之后，在上层敘事者的眼里面不就乱七八糟了？”
    “臥槽。”罗清惊呼一声。
    “大史，你他妈就是个天才。”罗清猛地站了起来。
    史强的办法简直有奇效，他本来都想到去找那位档案员的宇宙去寻求一下对抗上层敘事的办法了，没想到史强的这个办法更简单粗暴。
    史强谦虚道：“正常正常，不就是打码做掩护吗？黄片都知道给那玩意整上马赛克了，你为啥不行？然后你再把西洋宇宙的英国、法国、美国这些国家的名字也改一遍，改成联合王国，拿破崙国，印第安国啥的，或者直接另起炉灶。
    丁仪那小子不是整天搁那吹牛逼说世界是信息组成的吗？既然如此，你直接把信息全改了，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咬著不鬆口，反正具体歷史又没变。这样你的目的也达成了，上层敘事者们也满意了。”罗清击掌讚嘆：“完美的办法，我现在就去改。”
    “等会。”史强叫住了罗清。
    “咋了大史。”
    史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按照你的说法，那个西洋宇宙一直都存在，只是自从让你和丁仪逛了一遍之后，这才导致西洋宇宙的事被更上层的敘事者发现的。”
    罗清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確实是这样。”
    罪魁祸首完全是罗清与丁仪的西洋宇宙之行。
    史强：“既然如此，你专门回到你和丁仪刚去那个宇宙的时间，然后说话做事注意一点，少说点敏感內容，少研究那个世界的风土人情，这样的话，我猜效果更好。”
    罗清恍然大悟：“你说的对，那我先去一趟过去，把丁仪的大嘴巴给拦住，这傢伙说话口无遮拦的，怪嚇人的。”
    说罢，罗清就在史强面前原地消失了。
    史强看著桌子上的烧烤和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摇了摇头，“净事多。”
    另一边，罗清直接定位了两个月前，重新出现在了和丁仪刚刚进入西洋宇宙的时间线，在进入西洋宇宙的瞬间，整个西洋宇宙的信息，就被罗清一念之间彻底转换。
    用日月联邦、北岛、南岛、联合王国等信息平替掉了西洋宇宙的原內容，而西洋宇宙的歷史却从始至终没有被更改。
    按照史强的说法，只要自己整点马赛克，哄这些上层敘事者的难度和哄孙子差不多。
    “只要修改掉关键词，模糊化时间歷史背景应该就可以了吧？”罗清若有所思。
    （接第595章）
    既然如此，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