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视线猝然一暗，周遭灵气波动瞬息远去。
    凡人墨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到再睁眼时，入目是一处陌生而熟悉的院落，微凉的晨露裹挟著泥土腥气扑面。
    他视线微垂，视界比平时矮了近乎一头。
    “这是————”
    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略显稚嫩、虎口处布满薄茧的双手。
    试著虚握成拳。
    空空荡荡。
    没有气血翻涌的雷音，没有崩碎虚空的巨力。
    元婴级横练肉身的强大力量如水中月般消失无踪，只剩下一具屏弱不堪的凡俗躯壳。
    “鈺儿，你不是一直念叨著为师这太清冷，想找几个伴儿吗？”
    白须老者一袭长衫，面容慈祥：“今日恰逢七玄门招新。你且隨老夫去前山挑一挑，若有根骨合適的，便给你选两个师弟回来作伴。”
    “七玄门——————墨大夫啊————
    凡人墨鈺心头恍然，看著眼前场景，大概知道这幻境是將自己拉进哪段记忆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是韩立和张铁入门的目子了。也不知道，这幻境会给我搞些什么有意思的花活————”他仍带有几分玩味，跟在墨居仁身后，前往挑选弟子。
    一切似乎都在沿著记忆中的轨道运转。
    墨大夫挑中了两个身具灵根的稚童，並假仁假义地传下修炼之法，作为夺舍的备选。
    毕竟，夺舍这种逆天改命的勾当，一生只能进行一次。
    如果有条件，谁不想搞个灵根资质绝佳的鼎炉？
    但————
    “师兄好！我叫陆兵，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一个黑瘦的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好，我叫张大。”另一个略显憨厚的少年也跟著鞠躬。
    两人热情洋溢，眼神清澈。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凡人墨鈺抽搐了一下，还是笑著伸出了手：“你们好，我叫墨鈺，从今往后，大家便是师兄弟了。”
    往后数日，墨鈺在那批新晋弟子中来回穿梭，几番隱晦的试探与盘道。
    確认了，这批弟子里並没有一个叫韩立或张铁的，甚至周围几个村子里，也没有叫这两个名字的適龄少年。倒是有几个铁匠，名叫张铁，叫韩立的则是一个没有。
    又过了几天，凡人墨鈺回想著韩立捡到小绿瓶当天的活动范围，在神手谷周边掘地三尺。
    一无所获。
    没有韩立，也没有掌天瓶。
    夜深人静，月光落在小院的水缸里。
    凡人墨鈺俯下身，清水中倒映著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没有群侠大佬赋予的大日真意，没有木火变异阳灵根的无上机缘，自然更没有鬼灭世界不死鸟血脉所带来的不灭神体与俊美皮囊。
    剥去一切光环，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隨波逐流的凡俗螻蚁。
    “滴答————”
    水面忽地泛起一道涟漪。
    “还在找吗？还在奢望那些本不该属於你的东西吗？別白费力气了！”
    倒影中的“他”活了过来，与他一模一样却透著阴的面容，满是讥讽地裂开嘴：“没有掌天瓶，没有韩立，更没有了诸天聊天群！没有了战狂大佬、群侠大佬跨界给你的各种资源与底牌————你现在，还剩下个什么？”
    水面上的心魔幻影越发清晰，声音带著几分嘲弄，试图撕裂他的道心：“你真以为自己道心坚韧、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真以为自己凭著几分聪明，就能在这修仙界游刃有余？別自欺欺人了！！”
    “你所有的从容，不过是建立在一堆別人十辈子都摸不到的外掛上！”
    “现在外力被剥离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资质平庸、长相普通的双灵根废物！
    “”
    “没有了那些掛，在这吃人的修仙界，你连个屁都不是！你註定只能像螻蚁一样被踩进泥里，沦为他人求仙路上的枯骨与踏脚石！”
    凡人墨鈺微微一愣。
    隨后，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竟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心魔幻影微微扭曲。
    “原来，这就是我的心魔吗？”
    凡人墨鈺隨手掬起一捧清水，目光幽幽：“有趣。仔细想来，咸鱼当久了，我確实心里偶尔会蹦出这种矫情的自我怀疑。”
    “既如此，那便让我试试吧。”
    他眼中神情冷漠，一捧清水砸在水面上，泼碎了水缸中的倒影。
    “我也想看看，看看剥去这一切，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所谓咸鱼，只不过是有人在前面顶著，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平，享受大佬带飞的快感。
    可如今，天塌了，那些巨佬不在了。那便只能他站起来，给自己撑起一片天了！
    自那夜起，凡人墨鈺倒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修炼的更为努力了些。
    墨大夫看在眼里，抚须而笑，对此甚是满意。
    弹指十年，白驹过隙。
    身体终究是油尽灯枯的墨居仁，还是对被他视为亲子的墨鈺出手了，顺带还把陆兵一併绑了做备选，以免发生意外。
    “鈺儿，莫要怪为师心狠。要怪，就怪这残酷的世道吧！”墨居仁面容枯槁，枯瘦的鬼爪毫不留情地拍向墨鈺的天灵盖。
    夺舍，自然是失败了。
    修仙界铁则：低阶修士绝对无法夺舍高阶修士！
    他啊，毕竟是木火双灵根，比韩立那种偽灵根修炼效率要高得多。
    即便没有小绿瓶催熟灵药，这近十二年的苦修，也让他把境界推到了炼气七层巔峰！
    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武夫，外加一个只剩残魂的余子童，妄想跨越如此鸿沟来夺舍他？
    痴人说梦。
    凡人墨鈺站在墨居仁的尸体面前，脸上却未有丝毫喜怒。
    果然，不仅没有韩立，连诸天聊天群也没有了吗？
    他记得，当初正是被墨大夫夺舍这一日，他的金手指觉醒。
    墨居仁和余子童试图夺舍的元神，却是在误打误撞闯入他的多元复合识海后，被群侠元神给一巴掌拍死了。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凡人墨鈺只是平静地拿走信物，提前出山。
    凭藉对墨家底细的了如指掌，轻易取得了墨家几位遗孀的信任，直接迎娶墨家三姝，大权独揽，將摇摇欲坠的惊蛟会捏在掌心。
    两年后，惊蛟会实力大增，反扑仇家。引金光上人上鉤，干掉他，拿到升仙令。
    这一次，没有了诸天聊天群內的资源支持，他果断放弃了试图插手散修市场，以此赚取大量灵石的做法。
    主要是，他手上也没资源可卖，甚至他已知的功法都无法修炼。
    拿著升仙令，凡人墨鈺顺利拜入黄枫谷。
    没有了阳灵根的逆天体质，元阳已泄的底细被红拂一眼看穿，故而未能如现实般被直接收入门墙，成为亲传弟子。
    但凭藉升仙令的因果，外加双灵根的尚可资质，他依旧得到了还算不错的待遇，並拿到了一颗筑基丹。
    深知单凭一颗筑基丹，难以成功晋升筑基。
    故而，他选择直接將筑基丹吞服，用两年的苦修將修为境界推到练气十二层。
    血色试炼开启。
    这一次，没了一身顶级法器和符籙，没有了求法者体系堪比筑基修士的位格。
    但凡人墨鈺依旧凭藉对局势的判断和一手近身剑术，阴死了几名灵兽山弟子。
    鲜血喷溅在枯叶上，他捡起地上的灵兽袋，眼神微动：“呵，看来我这御兽的特殊天赋还在。虽说没了阳灵根凝聚日精金液，做不到让灵兽进化，但只是用来驭虫的话，足够了！”
    隨后，整个灵兽山身具奇虫异兽的试炼弟子遭殃了，被他盯著点杀。
    不久，黄枫谷虫魔的凶名，伴隨著一具具白骨，传遍了禁地。
    在搜刮到足够的灵宠后，他彻底放开了手脚。
    钓鱼、背刺、伏击、反杀————搜刮的灵药与法宝塞满了储物袋。
    直到，在一次反杀掩月宗小队的血战中，被以素女轮迴功跌落境界、偽装成练气弟子的甘如霜发现。
    在现实中被自己收入房中，清冷若仙却又千依百顺的绝色红顏。
    此刻幻境里，却由於他不再具备令掩月宗垂涎三尺的阳灵根，这位高高在上的掩月宗结丹师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没有丝毫的留情，起手便是符宝杀招。而墨鈺的反击，同样没有半分手软！
    时局就是这般微妙，一点变数，剧情的走向就有可能变成另一副截然相反的模样。
    凡人墨鈺自然不是结丹期底蕴的甘如霜的对手，更何况周遭还有十数名掩月宗弟子正在循声赶来，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身就逃，一头扎进了甘如霜此行的目標遗蹟。
    地宫中，仗著特殊御兽天赋压低了墨蛟对自身的敌意，引导墨蛟与甘如霜大战。
    凡人墨鈺故意触动了小五行须弥禁制，將出口封住，然后各种捣乱，帮助墨蛟逐一解决掉了数十名掩月宗弟子，並重创甘如霜。
    隨后，背刺了墨蛟，以夺来灵兽全灭为代价，將其干掉。
    掏出淫囊，捏碎。
    洞穴內，婉转压抑的娇啼与粗重喘息交织在一起。
    夺了甘如霜元阴爽了一把，踹开了临门一脚，突破至练气十三层。
    云收雨歇。
    看著这位结丹老祖暗藏怨懟的眼神，凡人墨鈺挥剑斩去，青衫染血。
    许是因为明白这是幻境，他下手十分地果断，没有顾忌丝毫情份。
    一位结丹修士的储物袋，对他一个练气弟子而言，自然是难以想像的丰厚收穫。
    藉助这份底蕴，他在血色禁地大杀特杀，採摘了不少灵药。
    离开禁地，李化元因他贏了与穹老怪的赌斗，大喜过望，將其收入门墙。
    搜身这一关颇为惊险，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和私藏的灵药被装进储物袋，强忍剧痛塞进了肚子里。
    好在，作为李化元点名的亲传弟子，搜查的弟子不算太认真，腹部伤口也没人敢拆开查看，被他面不改色地矇混过关。
    同年，他凭藉李化元赏赐的筑基丹与《青元剑诀》，成功筑基。
    次年，他在坊市中结交了辛如音，潜心钻研阵法之道，为日后铺路。
    又七年，魔道六宗大军压境，战火席捲越国七派。
    凡人墨鈺凭藉著不错的资质，以及私藏下的灵药和一位结丹的身家，修为突飞猛进，迅速进阶至筑基中期。
    凭藉一手出色的青元剑诀，他杀了不少魔修，並以先知优势干掉了胥王，趁乱扶持凡俗力量惊蛟会上位，布下一枚暗棋。
    一年后，越国七派溃败，灵兽山倒戈背刺，六派被迫举宗南迁。
    由於他的赫赫战功和双灵根资质，诱饵小队的名单中自然不会有他的名字。由於提前布置，辛如音和齐云霄与他一同前往了北凉国。
    然而，岁月如刀，最是无情。
    十一年后。
    凡人墨鈺静静抱著面色苍白如纸的辛如音。失去了外掛的辅助，他终究无法逆转龙吟之体的霸道反噬。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位阵法天才在自己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隨后的岁月里，曾经千娇百媚的墨家三姝，也在凡俗的时光中逐一老去。
    驻顏丹所需的灵药太贵，他炼不起。
    又过二十载，金丹大成。
    结丹后的凡人墨鈺，藉助世俗中发展壮大的惊蛟会，偷偷潜回越国故土，找到了上古传送阵的位置。
    自此，他化身两界倒爷，通过倒卖乱星海的妖丹与天南的资源，疯狂敛財。
    七十年后，修为臻至结丹后期。
    出手救下妙音门汪恆夫妇，拿到了一截被当作谢礼、尚未催熟的千年天雷竹，以及紫灵的感激。
    又二十三年，虚天殿现世。
    凡人墨鈺跟著去溜了一圈，救下了险些陨落的元瑶，收穫了佳人的倾心、啼魂兽，以及外殿的诸多灵药。
    並未参与內殿爭斗，任凭那些元婴老怪们打得天崩地裂，自己则悄然退场。
    同年，星海震盪，逆星盟举起反旗。
    凡人墨鈺依旧冷眼旁观，终日在外海猎杀高阶妖兽，不断往返两界，將所有资源尽数转化为自身的底蕴。
    又五十六年。在九曲灵参与万年灵乳的帮助下，碎丹、结婴！
    歷经数百年沧桑，他终成元婴老怪！
    之后，他却没有丝毫鬆懈，继续闭关，继续杀戮，继续倒卖。
    幻境中的时间，在无情的杀戮与算计中飞速流逝。
    二百四十六年后，虚天殿重开。
    此时的乱星海，星宫与逆星盟的战爭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高阶战力死伤惨重，根本无暇顾及。
    凡人墨鈺以元婴初期巔峰修为，带著培养多年的血玉蜘蛛，轻鬆將虚天鼎收入囊中。
    事发后遭到满世界追杀，他带著一群红顏知己，遁走天南。
    三十载苦修，破境元婴中期。
    遇到瓶颈后，他再次重返乱星海。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倒卖，而是开始著手自身特殊的御兽天赋，收集捕捉化形妖兽，並逐步掌控虚天鼎。
    百年岁月，沧海桑田。
    当他再次踏出海渊时，身后已是一支由九头八级化形大妖统帅的妖兽大军。
    天星双圣拉拢，凡人墨鈺直接跑回了天南，继续苟发育、避风头。
    直到寿元將近的天星双圣在元磁神光中与逆星盟高层爆了，六道极圣阴神脱壳夺舍万天明。
    其尚未来得及恢復元气，就被悄然潜回乱星海的凡人墨鈺一剑斩了，元婴拿去餵龙。
    至此，乱星海再无元婴后期大修士！
    同年，为了稳固摇摇欲坠的星宫霸权，新任宫主凌玉灵主动献身，选择与墨鈺联姻。
    新婚之夜，红罗帐內，凌玉灵这位兼具男子英气与女子嫵媚的绝代佳人，褪去华贵的宫装。
    凡人墨鈺揽著柔韧纤细的腰肢，在一声声娇喘与呻吟中，两人运转星宫传承的双修秘术。
    阴阳交泰之际，一名元婴中期女修的元阴，让他一举衝破了桎梏，踏入元婴后期！
    此刻，陪伴在他身边的修魔紫灵、鬼道元瑶，也皆已突破至元婴初期。
    凡人墨鈺与凌玉灵加冕为新一代天星双圣，藉助星宫底蕴，直接憋到了元婴后期巔峰。
    出关之后，他手托完全受控的虚天鼎，带著九大化形妖修，凭藉先知优势，打贏了坠魔谷之战，並从玲瓏口中得到了逆灵通道的位置。
    两百年。
    三百年。
    五百年————
    杀戮、夺宝、闭关、破境。
    没有了外掛，修仙界的残酷冰冷与尔虞我诈在这场漫长幻境中被无限放大，但他眼底的幽光却越发明亮。
    一切的荣辱悲欢、恩怨情仇，他都全身心地沉浸其中，感受此种滋味。
    他伴著红顏在岁月中老去，看著故人劫难中陨落，然后独自一人收敛尸骨，在坟前酒下一杯浊酒，重新背起长剑，继续前行。
    直至————修为臻至此界绝顶，天地变色，劫云匯聚。
    “咔嚓！”
    在飞升雷劫劈下的剎那，幻境破碎！
    凡人墨鈺缓缓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嘴角掛著一抹意犹未尽的轻笑。
    “这本子写得不错，玩得挺开心。真以为封我掛，我就废了是吧？”
    只能说，他的心中確实没什么恐惧的东西，心性圆满无漏，幻阵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拿捏他的痛点。
    美色？
    他直接照单全收，並且理所应当地享受这份旖施，爽完了提上裤子继续修炼，心中没有半点负罪感。
    感情？
    他虽然多情，但却绝不优柔寡断。尽人事之后，既已註定无法挽留，那便断得果断！
    所谓心魔，不过是人心道德与外在行为產生分歧、衝突后，所滋生的矛盾產物罢了。
    又不是说好色或者嗜杀，就一定会有心魔。
    当你能够做到知行合一，心中坦荡，隨心所欲而不逾矩时，心魔这种东西，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故而，这问心幻阵在百般试探无果后，也没招了。
    只能矮个子里挑高个，扫描出凡人墨鈺內心深处还是稍微有些怀疑自己的，於是便將他的掛全给封了，让他重开了一局。
    结果，依旧被他杀穿了。
    这就很无奈了。
    而这场长达数百年的幻境，凡人墨鈺也用事实向自己证明了一件事。
    即便真的失去了诸天聊天群，失去了所有大佬的庇护，他一样能凭著自己的手段，从这凡人修仙界里杀出一条血路————
    无非是脚下的路更崎嶇些，攀顶的步伐稍微慢上几分罢了。
    经此一役，凡人墨鈺心中潜藏的最后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彻底烟消云散。
    精神境界在这一刻得到升华，去到了元婴后期巔峰的地步。
    “这阵法设计得还算精妙，就先留著吧。”
    他心情大好，大步踏上前路尽头的传送阵，前往了虚天殿內部。
    这一次的夺鼎，甚至比幻境中那次还要简单。
    毕竟，凡人墨鈺此刻的真实实力，远超他在幻境中苦熬几百年才达到的元婴初期。
    更何况，这內殿就他一个人，星宫与各地的元婴老怪们，现在还搁外殿大厅等传送阵开启呢。
    压根没人跟他爭！
    虽说他在幻境中经歷了漫长的数百年光阴，沧海桑田，但现实却才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甘如霜都还没走出玄冰道呢。
    凡人墨鈺百无聊赖地把玩著刚从虚天鼎內得来的狼首玉如意，退回到第三关的入口前，耐心等著自家老婆通关。